第21章 忆十岁偷书事,初为面子受责罚
周灵锦坐在自家院中的青石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那匹月白色粗布——正是马慧桐送来的新料,此刻正被黎菇虹拈在手里,穿针引线间渐渐有了常服的轮廓。春日的阳光斜斜洒在黎菇虹发间,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银针穿梭得利落,偶尔抬头问一句“这里收两寸还是三寸”,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晾衣绳。
“两寸吧,太宽松了干活不利索。”周灵锦回得漫不经心,目光落在黎菇虹指尖的顶针上。那顶针磨得发亮,边缘还缺了一小块,想来是用了多年的旧物。他忽然想起昨日黎菇虹帮他补锦袍时绣的那朵小兰花,针脚细密,配色清雅,竟比锦袍本身的暗纹还要耐看。这般想着,思绪忽然就飘远了,像被风吹起的柳絮,一下落到了十年前的巷弄里。
那年他刚满十岁,父亲周先生的私塾刚开在巷口,邻里的孩子都爱凑过来听两句,唯独隔壁的阿福不敢。阿福爹娘早逝,跟着奶奶过活,家里连油灯都舍不得点,更别提买书上学。那天周灵锦放学回来,正撞见巷口几个半大孩子围着阿福起哄:“没书读的睁眼瞎,以后只能捡破烂!”“就是,连‘人之初’都不会背,还好意思跟我们玩?”
阿福攥着衣角,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掉下来,只梗着脖子说“我奶奶会教我”。周灵锦见了,一股火气莫名冲上头顶——他是私塾先生的儿子,巷里的孩子都敬他几分,当下便叉着腰喝退了那群人,拉着阿福往家走。阿福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灵锦哥,我是不是真的很丢人?”
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周灵锦心上。他看着阿福羡慕地望着自家书房的眼神,又想起父亲常说“读书人最体面”,脑子一热就拍了胸脯:“怕什么?我家有书,明天我拿给你,你跟着我学,保管没人再笑你。”阿福眼睛亮了起来,反复叮嘱“可别让周先生知道,不然要骂你的”,他却满不在乎地摆手,只觉得帮朋友撑面子,是天经地义的事。
第二天一早,周灵锦趁父亲去市集买纸笔的空隙,偷偷溜进书房。书架最下层放着父亲常用的那本《论语》,封皮是牛皮纸做的,边角已经磨软。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塞进怀里,胸口被书脊硌得发疼,心里却又紧张又得意——阿福有了这本书,就能在人前抬起头了,这可是他这个“灵锦哥”给的体面。
他把书交给阿福时,阿福宝贝得像捧着金子,用布包了三层藏在床板下。可没等过三天,父亲就发现书不见了。那天晚上,周先生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戒尺,问得平静:“灵锦,我的《论语》呢?”周灵锦心里发慌,却硬着头皮说“不知道”,直到父亲拎着阿福送回来的书走进屋,他才知道是阿福见周先生四处寻书,怕连累他,主动把书送了回来。
戒尺落在手心上,火辣辣地疼,一下接一下,却不如父亲的话刺耳。“为了撑面子,连偷书的事都做得出来?”父亲的声音里满是失望,“读书人的体面,是肚里有墨、行事端正,不是靠偷来的书给别人撑场面!阿福丢的不是没书读的面子,是你这种糊涂心思害他更抬不起头!”
周灵锦疼得眼泪直流,嘴上却不肯服软:“我就是不想让阿福被人笑!”“那你怎么不告诉他,好好干活攒钱,将来自己买书读才体面?”父亲把《论语》扔在他面前,“明天跟我去给阿福道歉,告诉他,体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那晚他躲在被子里哭,手心的疼一阵阵传来,心里却梗着一股气,只觉得父亲不懂他的好意。直到后来阿福跟着货郎学手艺,攒了半年钱买了本旧《千字文》,特意跑来给他看时,脸上那种踏实的笑容,才让他隐约觉得父亲的话或许有几分道理——可那点模糊的认知,终究还是被后来“读书人需体面”的念头盖了过去,就像这次放榜,他还是忍不住租了蜀锦袍,想在人前撑住那点虚浮的体面。
“发什么呆?”黎菇虹的声音把周灵锦拉回现实,她手里的布料已经大致成型,领口处巧妙地收了个弧度,比成衣铺的样式还要合身,“针脚扎到手了?”
周灵锦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指尖不知何时蹭到了针尖,冒出一点血珠。他慌忙摇头,把手指藏到身后:“没有,就是想起点旧事。”
黎菇虹瞥了眼他泛红的耳根,没再多问,只是从袖袋里摸出一小盒药膏递给他——那药膏装在粗瓷盒里,闻着有淡淡的薄荷香。“上次帮王婆婆缝补被褥时蹭破了手,剩的,你擦擦。”她低头继续缝补,声音轻缓,“小时候总觉得要护住的面子,长大了再看,往往都是些不值当的执念。”
周灵锦捏着瓷盒,药膏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心里却泛起一阵暖意。他看着黎菇虹专注的侧脸,又想起父亲当年的戒尺、阿福的笑容,还有自己那件被钩破的蜀锦袍,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可不是嘛,十岁时为了帮人撑面子偷书,如今都二十了,还在为面子租锦袍,真是没长进。”
黎菇虹抬眸看他,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知道没长进就是好事,总比揣着糊涂心思强。”她把缝好的衣襟展开,“你试试合身不?不合身我再改。”
周灵锦刚要起身,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略显局促的呼喊:“灵锦哥,在家吗?我是阿福啊!”
周灵锦的动作猛地顿住,手里的粗布衫“啪嗒”一声掉在石板上。他抬头看向黎菇虹,眼里满是错愕——这个名字,他已经快十年没听过了。当年阿福跟着货郎去了外地,从此断了音讯,怎么会突然回临安来找他?
黎菇虹已经放下针线起身,走到院门边抬手要开,回头看了眼愣在原地的周灵锦,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门栓“吱呀”一声被拉开,门外站着个穿着靛蓝短打、肩上扛着布包袱的青年,脸上带着风霜,见了黎菇虹,先是一愣,随即拱手问道:“姑娘,请问周灵锦周大哥在家吗?我是他小时候的邻居阿福。”
黎菇虹侧身让开,目光转向还坐在青石板上的周灵锦,轻声道:“他在呢。”
周灵锦盯着门口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手心的药膏不知何时被攥得变了形。他忽然有种荒谬的预感,阿福这次回来,恐怕又和“面子”那点事脱不了干系——而他好不容易松动的心思,或许又要被卷入旧的执念里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