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墙角钩裂锦裾,粗布补丁惹哄笑
周灵锦攥着马慧桐递来的食盒,指尖被烫得发麻,却没心思松开——那盒“及第粥”的热气透过木盒渗出来,像一道无形的刺,扎得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马慧桐还在等着他的回答,桃花簪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眼里的期待亮得让他不敢直视。他张了张嘴,想编句“榜单字密,还没找全”的谎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周兄?”马慧桐见他不说话,眉梢轻轻蹙起,伸手想碰他的胳膊,“是不是太挤了没看清?要不我们再去看看?”
“不用了。”周灵锦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紧。他实在没勇气再回到红榜前,更没勇气看着马慧桐的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可这一步退得太急,他忘了身后就是贡院的青砖墙角——那墙年久失修,墙根处突出来一枚生锈的铁钉,尖端正对着他锦袍的下摆。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喧闹的贡院街上格外刺耳。
周灵锦只觉得后腰一凉,低头就看见锦袍的下摆被钩开了一道半尺长的裂口,藏在里面的粗布裤露了出来。那裤子是母亲去年冬天缝的,膝盖处打了块青灰色的补丁,针脚细密,却在蜀锦的光泽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周围的喧闹瞬间静了半拍,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裤腿上。先是有人低低“嗤”了一声,接着,之前中了榜的张秀才凑了过来,指着那道裂口笑出声:“周兄这是玩的哪出?穿锦袍配补丁裤,是‘藏拙’呢,还是‘露怯’啊?”
这话像颗石子丢进水里,瞬间引来了一片哄笑。
“怕不是锦袍是租的吧?不然怎么里面穿这么寒酸的裤子?”
“我就说嘛,有些人看着体面,内里指不定空得很!”
“落榜还穿这么张扬,现在好了,丢人丢到家了!”
嘲讽的话像针一样扎过来,周灵锦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慌忙弯下腰,用手去捂那道裂口,可裂口太长,左手按住了这边,右手没顾上那边,反而把锦袍的纹路揉得皱巴巴的,补丁露得更明显了。食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粥洒了出来,米粒混着汤汁溅在他的粗布裤上,又添了一道狼狈的痕迹。
马慧桐也慌了,急忙蹲下来帮他捡食盒,想替他挡住周围的目光,可她的帕子太小,根本遮不住那道裂口。她抬头看了看周灵锦,眼里满是无措,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从没见过这样窘迫的周灵锦,那个总穿着干净长衫、吟着诗的秀才,此刻像被人剥去了体面的外壳,只剩下手足无措的狼狈。
周灵锦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羞愤。他想起昨天租锦袍时,掌柜反复叮嘱“这袍子是给状元郎备的,可别弄坏了”;想起出门前,他对着铜镜整理了半天衣襟,觉得自己定能“春风得意”;想起刚才张秀才中榜时的意气风发……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着,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眼角瞥见了地上洒出来的粥——那粥里的米粒还冒着热气,是马慧桐一大早特意送来的。他又想起母亲缝补丁时的样子,母亲说“裤子破了没关系,缝补好了还能穿,人要是没了骨气,才真的站不住”。
周灵锦深吸一口气,突然直起腰杆。他不再去捂那道裂口,反而把锦袍的下摆往外扯了扯,让那枚青灰色的补丁露得更清楚些。他看着周围哄笑的人,声音虽然还有些发紧,却字字清晰:“锦袍是租的,裤子是打了补丁,可这又如何?”
周围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盯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真金不怕火炼,好秀才也不怕榜晚。”周灵锦的腰杆挺得更直了,目光扫过张秀才,扫过那些嘲讽他的人,“粗布裤上有补丁,可补丁里藏的是我娘的心意;锦袍是租的,可我穿它,是敬科举,不是装体面。今日落榜,我认;可要说我‘露怯’,我不认!”
这番话一出口,贡院街竟彻底静了下来。有人脸上的嘲讽淡了,有人悄悄往后退了退,连张秀才都摸了摸鼻子,没再说话。马慧桐看着周灵锦的背影,眼里的无措渐渐变成了敬佩,她悄悄捡起地上的食盒,用帕子擦干净上面的汤汁,等着他一起走。
可就在这时,人群外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哟,这不是周秀才吗?怎么穿着‘补丁锦袍’在这儿演讲呢?”
周灵锦心里一沉,转头就看见王老板穿着一身绸缎,摇着扇子走了过来。王老板的目光在他的裂口上转了一圈,又扫了眼旁边的马慧桐,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马姑娘也在啊?看来马家是真看重周秀才,连‘补丁锦袍’都觉得体面?”
这话明显是在嘲讽马家,马慧桐的脸瞬间白了。周灵锦攥紧了拳头,刚想开口反驳,却见王老板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他突然意识到,王老板这次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嘲讽几句那么简单。
风又吹了过来,卷起地上的米粒,也吹得锦袍的裂口来回晃动。周灵锦看着王老板的笑,又看了看身边脸色发白的马慧桐,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安:这场因“面子”而起的闹剧,似乎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