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墨宝赠情难掩,慧桐羞提父意
王老板的话像块冰碴子,砸在贡院街的喧闹里,连周围的风都冷了几分。马慧桐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指尖掐进布纹里——她知道王老板是故意的,故意把“补丁锦袍”和马家扯在一起,想借着周灵锦的窘迫,打压马家的脸面。可她嘴笨,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涨红了脸,往周灵锦身后缩了缩。
周灵锦见状,往前跨了一步,将马慧桐护在身后。他盯着王老板,声音比刚才对嘲讽者时更沉:“王老板要是没事,就请回吧。我和马姑娘的事,不劳你费心。”他刻意把“马姑娘”三个字咬得重了些,既想护着马慧桐,也想断了王老板继续挑事的念头。
王老板挑了挑眉,扇子在掌心敲了敲,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嘴角的笑带着几分玩味:“周秀才倒是护着马家,就是不知道,马家愿不愿意护着一个‘穿补丁锦袍的落榜生’。”说罢,他也没等周灵锦回应,带着两个伙计摇摇晃晃地走了,路过食盒时,还故意用脚踢了一下,洒在地上的粥又溅开一片。
直到王老板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周灵锦才松了口气。他转身看向马慧桐,见她眼圈微红,忙道:“别理他,他就是故意找茬。”
马慧桐摇了摇头,伸手把地上的食盒捡起来,用帕子细细擦着盒身上的粥渍,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不是气他,是……是觉得让你受委屈了。”她抬头看了周灵锦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目光落在他锦袍的破洞上,眼神里满是歉意,“要是我早点来,或许……”
“跟你没关系。”周灵锦打断她,怕她再自责,急忙转移话题,“你刚才说,是来送东西的?”
马慧桐这才想起怀里的墨宝,眼睛亮了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宝贝。她小心翼翼地从衣襟里掏出一个锦盒——那锦盒比巴掌大些,用天青色的软缎缝的,边角处绣着几枝淡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她捧着锦盒,指尖轻轻摩挲着软缎,深吸了口气,才递到周灵锦面前。
“这是……”周灵锦愣了愣,伸手接过锦盒,只觉得入手微沉,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老纸的潮气,像是藏了好些年头。
“是我爹珍藏的墨宝。”马慧桐的声音又开始发颤,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爹说,这是前几年请京城来的柳先生写的,柳先生的字沾着文气,让我拿来给你——他说,你下次定能中。”
周灵锦轻轻打开锦盒,里面铺着一层米白色的软纸,纸上放着一张折得整齐的宣纸。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宣纸上写着“长风破浪会有时”七个大字,笔力遒劲,墨色浓淡相宜,末尾还钤着一枚朱红色的小印,印文是“柳氏子安”。他凑近闻了闻,松烟墨的沉香更浓了,纸边泛着淡淡的米黄色,一看就是存放了多年的老纸——这样的墨宝,在临安城里怕是能换好几两银子,马父竟舍得让她送来。
“这太贵重了……”周灵锦下意识地想把锦盒递回去,却见马慧桐急忙摆了摆手,连耳尖都红了。
“不、不贵重的!”她急忙说道,声音比刚才又高了些,又慌忙压低,“我爹说,给有才华的人,才不算浪费。你……你上次帮我家算过账,我爹一直说你是个实在的人才,就是这次……这次只是运气差了点。”
周灵锦握着锦盒的手顿了顿,他低头看向马慧桐的指尖——她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红色,指节处还有些泛红的印子,像是攥东西攥得太用力。再看她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珠,鬓边的桃花簪也歪了些,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歇。
“你跑过来的?”周灵锦问。
马慧桐的脸瞬间更红了,她抬手拢了拢鬓发,避开他的目光,小声“嗯”了一声:“我爹早上才说让我送过来,怕你走了,就……就跑快了些。”
春日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墙根下迎春花的香气,拂过马慧桐泛红的耳尖,也拂过周灵锦握着锦盒的手。周灵锦看着手里的墨宝,那七个“长风破浪会有时”像是有了温度,熨得他心里暖暖的——落榜的失落、锦袍破洞的窘迫,似乎都被这墨宝的香气冲淡了些。他抬眼看向马慧桐,她还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连脖子都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极了巷口刚开的桃花。
“谢谢你,也替我谢谢马叔。”周灵锦把锦盒小心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这墨宝我收下了,下次若有机会,定当还这份情。”
马慧桐听到“还情”两个字,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星光落进去。她张了张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细若蚊蚋:“我爹……我爹还有句话,让我跟你说。”
周灵锦愣了愣:“马叔有什么吩咐?”
“也不是吩咐……”马慧桐的手指绞得更紧了,帕子都快被她绞出褶子,“我爹说,你落榜后,要是没什么打算,不妨……不妨常去家里坐坐。他说,家里的商铺最近也需要人帮忙算账,你要是愿意,也能……也能多些营生。”
她说得断断续续,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周灵锦的眼睛。周灵锦心里一动——马父让他去商铺帮忙算账,哪里是缺人,分明是想借着“帮忙”的由头,多照拂他些。可他转念一想,又想起刚才王老板说的“马家愿不愿意护着落榜生”,心里又有些不安:马父的这份好意,到底是真心觉得他是人才,还是……还是像王老板说的那样,只是想借他“秀才”的身份,撑马家的面子?
他正想开口问,却见马慧桐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他拒绝,急忙说:“你……你不用现在回答,想好了再说就好。我爹还在家等我,我……我先走了。”说罢,她对着周灵锦福了福身,转身就往巷口跑,连鬓边歪掉的桃花簪都没来得及整理,只留下一串轻快又慌乱的脚步声。
周灵锦站在原地,抱着怀里的锦盒,看着马慧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有些空落落的。他低头看了看锦盒上的淡竹绣纹,又摸了摸锦袍上的破洞,忽然觉得,马父的这份“心意”,还有马慧桐的羞涩,似乎都比这墨宝更重,也更让他琢磨不透。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熟悉的温和:“周兄抱着这么贵重的东西,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周灵锦猛地回头,只见黎菇虹提着一个竹篮,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篮子里装着刚采的青菜,叶子上还沾着露水。她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锦盒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嘴角却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只是那笑意,似乎比平时淡了些,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受恩深处宜先退,得意浓时便可休。
周灵锦握着锦盒的手紧了紧,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墨宝的来历。而黎菇虹看着他的样子,也没再多问,只是轻轻说了一句:“马家的东西,向来都带着些‘分量’,周兄收的时候,可得想清楚才好。”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周灵锦心里,泛起一圈圈涟漪。他看着黎菇虹转身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墨宝,突然觉得,这份带着“情意”的墨宝,或许从一开始,就没那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