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食盒递笑言浅,初识虹影带温软
放榜日的清晨,临安城还浸在一层薄纱似的晨雾里。天刚蒙蒙亮,朱雀大街上已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待榜的考生们比往日起得更早,有的揣着揣度不安的心,有的带着志在必得的劲,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说不清的焦灼,混着巷口早点摊飘来的豆浆香气,倒添了些烟火气的实在。
周灵锦是被窗外的鸡叫惊醒的。他一骨碌爬起来,第一反应便是摸向床尾——那匹水绿色的蜀锦袍叠得整整齐齐,银线绣的云鹤纹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昨夜被勾出的那根细丝线,他特意用浆糊小心粘过,不仔细看竟瞧不出来。
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将锦袍展开。直裾的样式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云鹤纹从肩头延伸到下摆,走动时便像有细碎的光在衣摆上晃。他对着铜镜反复调整衣襟,又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住——这簪子还是他束发时母亲给的,虽不名贵,却衬得那身锦袍少了几分张扬,多了些读书人的清雅。
“灵锦,不再吃碗粥再走?”母亲端着粥碗进来,见他穿得这般郑重,眼神里藏着几分担忧,“不过是放个榜,穿旧衣也不妨事……”
“娘,今日不一样。”周灵锦打断母亲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若是中了,穿这袍去谢恩才体面;便是没中,也不能让人瞧出我慌了神。”他拿起桌上的折扇,扇面上是他自己写的“淡泊明志”,此刻却觉得这四个字与身上的锦袍有些不相称,索性捏在手里,没打开。
出了门,晨雾还没散。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卖豆浆的张阿婆推着小车走过,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周灵锦走得极慢,生怕步子太急,把锦袍的下摆蹭脏了——他特意绕开墙角的青苔,又避开路边的积水,活像护着件稀世珍宝。
快到巷口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下意识回头,就见一个穿着浅青色布裙的姑娘提着食盒,快步从雾里走出来。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梳着简单的双丫髻,发间别着一朵白色的茉莉,食盒的盖子没盖严,隐约能看见里面码得整齐的白面馒头,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许是走得急了,姑娘的额角沁着细汗,她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目光刚好落在周灵锦身上。当看到他身上的蜀锦袍时,姑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像晨雾里的银铃,脆生生的,一点都不刺耳。
周灵锦的脸“唰”地红了。他下意识把衣襟拢了拢,像是怕姑娘看出这锦袍是租来的,又像是被戳穿了心里的小算盘,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你……你笑什么?”
姑娘停下脚步,把食盒往臂弯里挪了挪,指尖轻轻敲了敲食盒盖,笑着说:“这位秀才郎,放榜的红榜还没挂出来呢,你怎么就先把‘状元袍’穿上了?这是提前摆起状元谱,怕旁人不知道你要中举呀?”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玩笑,却没有半分嘲讽,眼尾弯起来时,像藏着两颗小星星,连晨雾都似的软了几分。周灵锦被她说得更窘了,手里的折扇捏得发紧,却又反驳不出——他确实是想着,若是中了,这袍正好能派上用场,如今被姑娘点破,倒像自己的小心思全被看穿了。
“我……我就是觉得今日天凉,穿厚些暖和。”他找了个蹩脚的借口,眼神飘向别处,不敢看姑娘的眼睛。巷口的豆浆摊飘来热气,混着姑娘身上淡淡的茉莉香,竟让他觉得比往日暖了些。
姑娘挑了挑眉,没戳破他的谎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盖子被她轻轻盖严:“也是,今日风是大些,穿厚些好。不过秀才郎,风大也别太得意,小心风大闪了舌头——到时候红榜上没你的名,可就闹笑话了。”
这话若是旁人说,周灵锦定要生气,可从这姑娘嘴里说出来,竟带着几分善意的提醒。他抬头看向姑娘,见她正低头调整食盒的系带,浅青色的布裙被晨风吹得轻轻飘动,食盒的提手上还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黎”字。
“姑娘这是要去何处?”他忍不住问,目光落在那只沉甸甸的食盒上——看食盒的大小,里面的馒头少说也有二十来个,姑娘提着竟不费劲,手臂上隐约能看见一点薄劲。
“给人送些吃的。”姑娘直起身,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比晨雾里的阳光还暖,“前面绸缎庄的帮工们起得早,没来得及吃早饭,我给他们送些馒头垫垫肚子。”她说完,又指了指巷外,“我得赶紧去了,晚了馒头就凉了。”
不等周灵锦再说话,姑娘便提着食盒快步走了。浅青色的布裙在晨雾里渐渐远去,衣摆飘动时,像一只轻快的青鸟,食盒的提手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偶尔能听见里面馒头碰撞的细微声响。周灵锦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竟忘了要去贡院的事——他还没问姑娘的名字,只记得她发间的茉莉,还有那句带着玩笑的提醒。
晨雾渐渐散了些,巷口的人多了起来。有考生匆匆走过,身上穿着普通的布衫,却比周灵锦多了几分从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蜀锦袍,云鹤纹在阳光下愈发鲜亮,可不知为何,想起姑娘方才的笑,他竟觉得这袍有些沉了——仿佛那银线绣的不是云鹤,而是他沉甸甸的“体面”。
他攥紧手里的折扇,快步向贡院走去。朱雀大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贡院外,有的低声议论,有的闭目养神。周灵锦找了个角落站定,目光却忍不住往巷口的方向飘——他想,等放榜结束,若是能再遇见那个提食盒的姑娘,一定要问她的名字。
只是他没注意,昨夜被他用浆糊粘过的那根锦袍丝线,在晨风中轻轻晃了晃,随着他的动作,竟又松了些,露出一点极细的线头,像个藏在体面下的小秘密,等着在某个时刻,悄悄揭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