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归家父语言轻责,体面背后是窘迫
从贡院街回周家的路,周灵锦走得格外慢。春日的暖阳晒在身上,却驱不散他心里的沉郁——怀里的墨宝还带着马慧桐指尖的余温,锦袍的破洞却像块补丁,贴在腰后,风一吹就凉得刺骨。他特意绕了条僻静的小巷,怕遇到熟人,更怕有人看见他这“锦袍配补丁”的模样,再添些闲言碎语。
周家在临安城的西巷,是间小小的两进院,院墙爬着些枯萎的藤蔓,门口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发亮。周灵锦推开门时,院角的老母鸡正领着小鸡啄食,母亲在厨房门口择菜,见他回来,急忙放下手里的菜篮子迎上来:“灵锦回来啦?饿不饿?娘给你留了热粥。”
她的目光先落在他怀里的锦盒上,又扫过他的锦袍,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锦袍,怎么回来就破了道口子?但她没多问,只伸手想接他怀里的东西,柔声说:“快进屋,外面风大。”
“娘,我先去看看爹。”周灵锦避开母亲的手,抱着锦盒往书房走。他知道,父亲定在书房等他的消息,落榜的事,终究是要亲口说的。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沙沙”的翻书声。周灵锦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父亲周先生正坐在桌案后,戴着老花镜翻一本旧书,案上摆着一盏冷掉的茶,旁边堆着几叠学生的作业。听到动静,周先生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先是扫过他怀里的锦盒,随即定格在锦袍的破洞上,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落榜了?”周先生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怒意,却带着几分了然。
周灵锦的头垂得更低,手指攥紧了锦盒的边缘,低声应道:“嗯。”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吹着藤蔓“沙沙”响。周先生放下手里的书,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叹了口气:“我当你今早出门时,该明白‘体面’二字不是穿件锦袍就能撑起来的。”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周灵锦心上。他想解释,想说锦袍是租的,想说破洞是被铁钉钩的,想说有人嘲讽他,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在父亲面前,所有的“理由”都显得那么苍白,落榜的事实,比锦袍的破洞更让他羞愧。
“读书人要体面,更要踏实。”周先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锦盒上,却没问是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年轻时也穷,买不起新袍,却凭着手里的笔,教出了几个像样的学生。旁人看我穿旧衣,却没人敢说我‘不体面’——因为体面在心里,不在衣上。”
周灵锦抬起头,看见父亲鬓角的白发,心里突然一酸。父亲教了一辈子书,一辈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却从没被人说过“寒酸”,街坊邻居提起“周先生”,都带着敬重。可他呢?为了那点虚浮的体面,花光半月束脩租锦袍,最后落得个“锦袍破洞”的笑话,连带着父亲的教诲都抛到了脑后。
他正想说“爹,我错了”,目光却落在了桌案的一角——那里放着一件半缝好的旧衣,是母亲的,袖口磨破了,母亲正想缝块补丁补上,布料是最普通的粗布,针脚细密,比他锦袍上的银线绣纹更显用心。
看着那件旧衣,周灵锦突然想起租锦袍时的场景——掌柜的笑着说“秀才穿这件,定能中榜”,他当时心里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羞愧。那半月束脩,是母亲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本想让他买些好笔墨,他却拿来租了件只能穿一天的锦袍,最后还弄破了,说不定还要赔银子。
“爹……”周灵锦的声音发哑,他把怀里的锦盒放在桌案上,转身走到床边,慢慢脱下身上的锦袍。破洞处的布料耷拉着,里面的粗布裤露出来,和桌案上的旧衣一样朴素。他拿着锦袍,手指拂过上面的银线暗纹,只觉得那些花纹格外刺眼,像在嘲笑他的虚荣。
他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锦袍叠好——叠得比租来时更整齐,连破洞都仔细抚平,然后走到墙角的木箱前,打开箱子,把锦袍放在最底下,压在一堆旧书和旧衣下面。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向父亲,眼神里没了之前的窘迫,多了几分清明:“爹,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不租锦袍了,踏实教蒙学,好好写话本,靠自己的笔吃饭。”
周先生看着他,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他指了指桌案上的锦盒:“那是旁人送的?”
“是马叔让马姑娘送来的墨宝。”周灵锦如实回答,想起黎菇虹临走时说的“马家的东西带着分量”,又补充道,“我还没谢过马叔,也没说要不要收。”
周先生拿起锦盒,轻轻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递回给他:“马家是商户,做事向来有分寸。这墨宝你先收着,谢礼日后再补——但要记住,拿了别人的东西,要么凭本事还,要么别欠着人情。”
周灵锦接过锦盒,郑重地点了点头。这时,母亲在院外喊:“灵锦,你爹,吃饭了!”
父子俩走出书房,院角的夕阳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母亲缝补的旧衣上,暖得像母亲的手。周灵锦看着那抹夕阳,突然觉得,比起锦袍的银线,这朴素的温暖,才是真正的“体面”。
可他不知道,桌案上那只锦盒里的墨宝,还有马父没说出口的“心意”,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织了一张网——一张关于“面子”与人情的网,正等着他一步步走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