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巷口听议纷纷,面子成了笑谈资
雨后的临安巷,青石板缝里还积着水,风一吹,便带着股潮湿的凉意,卷着巷尾早点摊的油条香,慢悠悠地飘过来。周灵锦揣着怀里仅有的几文钱,站在自家院门口,手指反复摩挲着锦袍下摆的兰花补丁——黎菇虹的针脚确实细,可那淡青色的线,在蜀锦的暗纹上终究扎眼,像块没藏好的疤。
他本不想再穿这件破了的锦袍,可翻遍箱子,除了几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竟没有一件像样的衣裳。昨日落榜的事,街坊邻里大抵都知道了,若是穿得太寒酸,怕又要被人说“读书读傻了,连件新衫都买不起”。终究还是过不了“面子”这关,他咬咬牙,把锦袍的下摆往下扯了扯,尽量遮住那道裂口,才低着头往巷外走。
此行是去“墨香斋”买笔墨。昨日翻出科举草稿时,他心里憋着股劲——就算落了榜,也不能断了读书的念想,总得把旧稿改改,再写几篇文章,说不定哪天就能寻个教馆的营生。可走在巷里,他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脚步不由自主地放快,连头都不敢抬。
“灵锦啊,早啊!”巷口早点摊的张阿婆笑着招呼,手里还拿着刚炸好的油条,“要不要来根油条?刚出锅的,热乎!”
周灵锦心里一紧,脚步顿了顿,勉强挤出个笑:“阿婆早,不了,我去买笔墨。”他怕阿婆再问起放榜的事,话音刚落就赶紧往前走,没看见张阿婆看着他背影时,那欲言又止的神色。
巷里渐渐热闹起来,挑着菜担的小贩吆喝着“新鲜青菜——”,提着篮子的妇人讨价还价,还有孩童追着跑,手里拿着糖画,笑声脆生生的。这寻常的烟火气,往日里他总觉得亲切,今日却觉得格外刺眼——仿佛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窘境,都在暗地里笑话他“穿破锦袍的落榜秀才”。
快到“墨香斋”时,他忽然听见前面两个挑着货担的小贩在聊天,声音不大,却字字都钻进他耳朵里:“你还记得昨天贡院外那事不?有个秀才,穿得人模狗样的,锦袍料子看着还不错,结果红榜查了三遍都没他名字,转身还把袍角勾破了,里面露出来的粗布裤,补丁都没缝齐!”
另一个小贩笑得直拍大腿:“咋不记得!我当时就在旁边,那秀才脸涨得跟猪肝似的,还嘴硬说‘藏拙’,我看啊,那锦袍指不定是租来的!真要是有本事中举,还能穿件破袍?”
“可不是嘛!现在的读书人,就爱装体面,兜里没几文钱,偏要穿好衣裳,落了榜多丢人……”
后面的话,周灵锦已经听不清了。他浑身的血像瞬间冲到了头顶,耳朵嗡嗡作响,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钱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两个小贩说的,不就是他吗?贡院外的哄笑、锦袍的裂口、粗布裤的补丁……这些他拼命想忘掉的事,竟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他猛地抬头,想冲上去辩解——想告诉他们“锦袍是租的没错,但我不是装体面,只是想让自己像个读书人”;想告诉他们“落榜不代表没本事,我还会写文章,还能教馆”;想告诉他们“粗布裤怎么了?我爹说过,读书人风骨在心里,不在衣服上”。
可脚步刚迈出去,他又硬生生停住了。巷里人来人往,若是真吵起来,只会引来更多人围观,到时候不仅辩不清,反而会让更多人知道“周灵锦租锦袍落榜”的事,那才是真的丢面子。他看着那两个小贩说说笑笑地走远,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涩,连呼吸都觉得疼。
他默默地退到旁边的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子。树影落在他身上,遮住了锦袍的破洞,却遮不住他眼底的失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点泥点,是刚才急着走,踩进了水洼里——以前他最在意这些,出门前总要把鞋子擦得锃亮,可现在,却连弯腰拂去泥点的力气都没有。
“面子”到底是什么?他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偷书给阿福时,觉得“不让阿福被笑”就是体面;科举前租名贵笔墨时,觉得“让先生高看一眼”就是体面;放榜日穿锦袍时,觉得“像个能中举的秀才”就是体面。可到头来,这些“体面”都成了别人的笑柄——偷书被父亲打,租笔墨被偷还赔钱,穿锦袍落榜还勾破,连粗布裤的补丁都成了笑话。
原来他一直执着的“体面”,竟这么脆弱,这么可笑。像个一戳就破的泡泡,看着光鲜,碎了之后,只剩下满地狼狈。
一阵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落在他的锦袍上。他伸手拂去落叶,指尖又碰到了那个兰花补丁,忽然想起黎菇虹补袍时说的话:“锦袍补补还能穿,总比空摆着强。”当时他没太在意,现在才懂,黎菇虹说的“能穿”,是真的把它当件衣裳,而不是当“体面的幌子”。
怀里的钱袋硌着手心,他摸了摸,里面的几文钱是母亲昨晚塞给他的,说“买好点的笔墨,写文章顺手”。他想起母亲缝补旧衣的身影,想起父亲“踏实”的叮嘱,突然觉得自己很荒唐——为了别人眼里的“体面”,花光半月束脩租锦袍,落了榜还不敢面对,连别人的议论都不敢反驳,这样的自己,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风骨?
“墨香斋”的招牌就在前面,墨香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他心里发痒。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不再去管背后是否有人注视,也不再去想锦袍的破洞——不就是件破袍吗?不就是落了榜吗?只要还能读书,还能写文章,总有一天,他能靠自己的本事,赢得真正的体面,而不是靠租来的锦袍。
他攥紧钱袋,迈步向“墨香斋”走去,脚步比刚才稳了些。可刚走到铺子门口,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巷口有个穿短打的身影,正跟张阿婆打听着什么,手里还拿着张纸条,上面似乎画着什么。那身影他有点眼熟,好像是隔壁“王记”的伙计——王富贵的人,怎么会来打听消息?
张阿婆指了指他这边的方向,那伙计立刻抬头看过来,眼神扫过他的锦袍时,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奇怪的笑,然后转身匆匆走了。
周灵锦心里“咯噔”一下,刚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瞬间被一股不安取代。王富贵昨天还在嘲讽他,今天就让伙计来打听,是想干什么?难道是因为黎菇虹替他解围,王富贵记恨上了?还是说,王富贵想趁机找马家的麻烦,连带着他一起?
风又吹过,带着凉意,卷着墨香,却再也勾不起他买笔墨的心思。他站在“墨香斋”门口,看着那伙计消失的方向,心里乱糟糟的——落榜的失落还没散去,“面子”的质疑刚冒头,又添了新的麻烦。这临安巷的日子,好像比他想象中,还要难走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