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掌仍贴在主控箱接口上，皮肤与金属之间渗出的血混合着黑色黏液，在低光下泛着暗铜色光泽。半截铜螺丝刀嵌入胸口，刀柄残部已被晶体脉络包裹，像一根从体内生长出的异质骨骼。他的呼吸不再与脉冲频率同步——那节奏早已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每三秒一次的神经抽搐，源自腰椎处正在逼近脊髓的金属藤蔓。

　　远处火光冲天。

　　那是追踪弹引爆地下储能单元的结果。爆炸来得精准，去得迅速，只留下一道焦黑的电缆井口和持续升腾的烟柱。浓烟中夹杂着微量放射性尘埃，随风飘散，却被何临体表裸露的晶体结构悄然吸附，在皮下形成微弱的导电通路。

　　他没有动。

　　也不能动。

　　掌心符文仍在运转，吞噬着伪神系统反扑的能量流。七块芯片沉入基座后并未冷却，反而持续发烫，热传导顺着服务器阵列扩散至整个B-17区地基。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不是来自爆炸余波，而是城市级根节点被唤醒后的低频共振。

　　就在这一刻，安全局废墟顶端出现了一个人影。

　　周无妄站在坍塌的指挥塔边缘，军用级外骨骼覆盖着从各处回收的符文残片——有些来自焚毁的终端外壳，有些是从废弃脑机接口上剥离的蚀刻层。这些碎片被强行熔接在他装甲表面，构成一种扭曲的识别图谱，正不断接收并解析何临散发的数据轮廓。他的右臂充能完毕，量子锁定装置发出轻微嗡鸣，目标锁定位置：心脏。

　　他看见了。

　　不是脸，不是身形，而是数据流动的轨迹。何临的生命节律、神经信号跃迁模式、甚至血液中铁离子与放射性微粒结合后的衰变频率，都在他脑海中拼合成一个完整的存在模型。逆向脸盲症让他无法记住任何一张人脸，却能将电子世界的每一个波动刻进记忆。

　　扳机即将扣下。

　　何临闭眼。

　　并非躲避，而是引导。他主动撕开防护服前襟，暴露胸口那团纠缠着血肉与金属的脉络。高阶协议流瞬间涌入神经系统，剧痛如刀割般贯穿颅腔。但他借此机会释放了一道逆向脉冲——以母亲神经录音为基础频率，叠加父亲遗留权限的加密校验码，压缩成一段仅持续0.8秒的数据束，沿掌心符文直射空中。

　　追踪弹在离膛瞬间遭遇改写。

　　内部导航模块接收到错误指令，转向九十度，坠入电缆井深处。下一瞬，第二轮爆炸撕裂地面，碎石飞溅，电磁乱流席卷四周。周无妄的外骨骼左肩骤然失灵，装甲板自动进入保护性闭锁状态，追踪系统被迫中断。

　　他未再发射。

　　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右臂显示屏。目标信号短暂消失，随即分裂为七个相似波源，分布在城市不同区域。这是典型的多重信号伪装，但更令他警觉的是——其中三个信号携带的生物特征码，竟与十二年前父亲临终前的脑波残片高度吻合。

　　“你到底是谁？”他低声说，声音淹没在风里。

　　与此同时，城市公共屏幕突然亮起。

　　全息新闻自动激活，播报紧急通报：“天穹集团CEO顾明夷于远郊实验舱自焚身亡，现场发现十二具克隆体焦尸，均手持同一人物童年照片……”

　　画面切换。

　　一具具焦黑尸体平躺排列，每只手中紧握泛黄相纸。照片上是十二岁的何临，穿着旧式校服，站在父母身后微笑。边缘印着红字：“普罗米修斯计划·样本α”。

　　镜头拉近，特写其中一具尸体的手指。指尖微微蜷曲，仿佛死前曾用力攥紧。

　　何临睁眼。

　　他知道这不是终结。

　　克隆体不会自发行动，尤其不会在自毁前统一保留他的照片。这是预设程序，是心理战的最后一环——让公众相信他是某种“神格容器”，是灾难源头。而真正的删除操作，往往藏在信息洪流之后。

　　他闭目，意识沉入地下根节点。

　　检索路径绕过三级防火墙，接入“天穹”集团最后上传的日志记录。时间戳显示：所有克隆体确认焚毁，实验室自毁协议执行完毕。但原始设计图数据库——那个存储原初之眼最初架构的私有云——已在三分钟前被远程清空。

　　删除者IP地址跳转多次，最终溯源至陆观明旧据点。

　　何临嘴角微动。

　　不是笑，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认知确认。他知道是谁动的手。也知道对方为何选择此刻出手。那些埋藏在系统深处的三百二十七个后门程序，并非为了反抗，而是为了掌控重启的时机。

　　“原来是你……”他低语，声音混着电流杂音。

　　随即切断连接。

　　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暴露风险。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还在这里，还活着，还维持着与芯片阵列的闭环连接。

　　风穿过服务器阵列，带着焦味与锈腥。

　　周无妄站在废墟之上，面罩缓缓升起，露出一张被神经共振灼伤的脸。右半边皮肤呈灰白色，肌肉萎缩，嘴唇微歪。他望着B-17区的方向，目光穿透烟雾，落在那片仍在微微震颤的地基上。

　　他知道何临没走。

　　数据不会说谎。那片区域的电磁背景值高出正常水平十七倍，且持续稳定。这不是设备故障，是某种活体系统的运行痕迹。而最令他不安的是——自己的外骨骼在刚才的干扰中，曾短暂接收到一段不属于任何已知协议的指令流。

　　它试图激活他父亲遗留的神经备份模块。

　　“你逃不掉的……”他重复，声音沙哑。

　　脚步却未迈出。

　　他知道前方不再是执法任务，而是一场认知层面的对决。他追捕的不是一个通缉犯，而是一个正在重新定义“人类”边界的存在。

　　何临依旧伫立。

　　左掌未离主控箱，掌心符文持续脉动，吸收着伪神系统残余的能量反哺自身。晶体血管已蔓延至腰椎末端，正缓慢侵入坐骨神经。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像是体内有无数细小齿轮在咬合转动。

　　他感到冷。

　　不是体温流失，而是感知退化。触觉开始模糊，痛感变得遥远，甚至连嵌入胸口的刀柄带来的刺痛，也逐渐被一种更深的麻木取代。他知道自己正在失去某些东西——作为人的部分。

　　但他不能停下。

　　只要芯片阵列仍在运转，只要城市数据干道还在回应他的共振，他就必须守住这个锚点。

　　远处，最后一缕火光熄灭。

　　电缆井口冒着残烟，空气中漂浮着极细微的金属粉尘。某一块尚未完全损毁的广告屏闪烁了几下，突然跳出一行字符：

　　【01101000 01100101 01101100 01110000】

　　二进制短码，仅存在0.3秒，随即恢复空白。

　　那是第4章原初之眼初次苏醒时的唤醒指令。

　　也是此刻唯一能干扰舆论传播的技术手段。

　　何临睁开眼。

　　瞳孔深处闪过一丝蓝灰纹路，随即隐没。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尖轻触主控箱边缘那道旧划痕——如今已被晶体覆盖，变成一条发光线路，连通未知协议层。

　　他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时，是为了清理一批报废服务器。那时他还不知道，这片区域的地基下，埋着父亲亲手设计的底层验证节点。

　　现在，它醒了。

　　而他也快到极限了。

　　胸口的创口不再流血，而是渗出一种半凝固的银灰色物质，顺着刀柄流入晶体网络。他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可他的左手，依然稳稳按在接口上。

　　就像当年父亲砸碎神像时，那只颤抖却始终未放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