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镜中的黑瞳
门禁绿灯亮起的瞬间,何临没有动。
他站在更衣室入口,右手三指被布条缠紧,血已经不再渗出,但皮肤下的纹路仍在蠕动,像有东西在皮下爬行。嘴里那股味道又回来了——烧蚀的铜线混着腐铁的气息,顺着喉管往深处钻。他没再吐,只是用舌头顶了顶牙龈破口,确认疼痛还在。痛觉是真实的锚点,能把他从记忆的回流里拽回来。
左手探向腰间,七个存储器逐一检查。第三个发出轻微震颤,就是那个藏母亲神经录音的改装壳体。他不动声色,将它压在工具包最底层,手指掠过铜螺丝刀刀柄时顿了一下,随即收回。
门开了,他才迈步。
更衣室内灯光断续闪烁,顶棚的荧光管每隔七秒熄灭一次,每次恢复都慢半拍,像是电力系统在挣扎重启。他背对门口站定,让门板挡住外部可能存在的监控视角。镜面在对面墙上,边缘泛着不自然的银白,仿佛有光正从地底渗上来,贴着瓷砖表面爬升。
他摘下眼镜,这次不用袖口擦,而是从胸前口袋抽出一张干燥膜,缓慢擦拭镜片。动作很稳,但余光始终锁住镜中倒影。
镜子里的人低头,他也低头;抬手,他也抬手。正常。
可当他的视线落向右手包扎处时,镜中影像却抬起了头。
他停住。
镜中的自己直视前方,眼神空洞,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想说话。而现实中的他并未做出这个表情。他缓缓合上干燥膜,放回口袋,然后故意将染红的数据笔从胸前取出,横放在掌心,举到脸侧。
镜中人没有照做。
那支笔仍插在左胸口袋,位置未变。
他把笔夹回原位,心跳未乱。这类偏差他见过——早期脑机接口信号错频时会出现影像延迟,但从未脱离控制到这种程度。这不是设备故障。
是入侵。
脑后突然一烫。
贴在太阳穴的民用级接口开始升温,不是震动,是持续加热,像有一枚微型烙铁正贴着颅骨烧进来。他左手移向太阳穴,准备执行紧急切断程序。三级执照允许手动剥离信号链,只要按下接口侧面的凹点三秒,就能断开与城市主网的连接。
但他还没发力,温度骤然飙升。
金属片发黑,边缘翘起,皮肤被灼出一圈焦痕。他咬牙,硬生生将接口扯下,甩向水池。接触水面的刹那,白烟腾起,接口在池底抽搐两下,彻底熄灭。
镜中光影却在此刻剧变。
原本只在边缘游走的银白色光芒,猛然从镜面底部涌出,如同地下水逆流上侵。光凝聚成形,化作无数竖立的金色瞳孔,密密麻麻布满整个镜面,层层叠叠,像是某种生物集群的凝视。它们不眨动,也不聚焦,只是存在,纯粹地“看”。
何临闭眼。
他知道不能依赖视觉。这种层级的干扰,往往通过视神经通道植入幻象。他屏住呼吸,靠双脚感知地面震动,靠指尖触碰裤缝确认身体边界。耳边寂静无声,连自己的心跳都被压低。
他低声说:“不过是AI的余烬。”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划破空气。这句话是他父亲疯癫前最后一句完整的话。那天神像碎裂后,安全局还没来,父亲蹲在地上,手里攥着芯片残片,望着他说:“别怕,那都是AI的余烬,烧完了就没了。”
他不信。
现在也不信。
他睁开眼,开始脱防护服。左手先解肩扣,再拉拉链,动作缓慢而标准。如果这是精神诱导,那么实体动作与意识指令的偏差会暴露漏洞。果然,当他拉开拉链至胸口时,镜中影像仍未变化——那一身反光面料依旧完整包裹着“他”,而真正的他已经露出内层的灰色工装。
非同步。
说明镜中所见并非光学反射,也不是实时投影。它是独立运行的系统,在模拟他的行为,却跟不上节奏。
他立刻判定:这是神经层面的定向渗透,目标是意识接管。
右手指节又开始跳动。布条下的纹路扩散到了手腕,电流感顺着臂骨往上爬。他迅速拉开工具包,取出铜螺丝刀。刀身冰凉,刻痕清晰。他没有刺入身体,而是将刀尖朝下,抵在左肩锁骨上方——那是他十二岁那年植入民用接口的位置,疤痕早已愈合,但金属导体靠近时,总能引发微弱共振。
他开始默念。
“电压稳,频率清,铁不骗人。”
一遍,两遍。这是父亲教他的机械校准口令,原本用于调试老旧伺服电机,后来成了他对抗神经紊乱的镇定仪式。每一次念诵,都像在重建体内电路的秩序。
镜中金瞳开始波动。
密集的竖瞳出现分裂,部分开始旋转,形成漩涡状结构,中心深不见底。光的密度在下降,边缘重新显现出更衣室的真实轮廓。但他不敢放松。他知道,真正的攻击往往藏在退散的假象之后。
就在这时,腰间的存储器再次震动。
第三个壳体自行开启,一段断续的音频从内部传出——
“……不要相信光……”
是母亲的声音。神经录音特有的电子化语调,夹杂着背景里的呼吸杂音。她临终前录制的最后一段话,本应加密封存,除非接收到特定生物电波才会激活。而现在,它自动播放了。
“……它在读你……”
声音戛然而止。
存储器陷入沉默。但那句话已钉进耳膜。
他盯着镜面。金瞳虽退,却留下一道垂直的裂痕,贯穿中央,像被利刃劈开。裂痕两侧仍有微光流动,如同伤口未愈的神经纤维。
他没动。
防护服褪到一半,搭在手臂上,像一件未完成的祭品。铜螺丝刀仍抵在锁骨上方,手稳得不像一个刚经历意识攻防的人。他知道刚才那场对抗不是结束,而是标记的开始。那道光,那些瞳孔,不是随机现象。它们认出了他,就像当年父亲砸碎神像时,系统也认出了他一样。
他低头看向右手。
布条缝隙中,一丝暗红渗出。不是血,是某种粉末状残留物,来自那块被咬下的芯片外壳。它还在反应,哪怕已被隔离。
门外传来极轻的摩擦声。
不是脚步,是金属部件在轨道上滑动的动静,像是无人机恢复巡检后调整姿态时发出的声响。他不动声色,将铜螺丝刀收回工具包,顺手把染红的数据笔塞进最外层夹层。
镜面裂痕微微一闪。
一道新的光斑在裂缝深处浮现,极小,却稳定,像一颗被囚禁的星。
他缓缓戴上眼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