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无妄站在证据室中央，右手外骨骼的量子锁定装置持续发出低频警报。红光在金属墙壁上规律闪烁，映照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培养皿碎裂在地，残片边缘泛着焦黑痕迹——那是他用军用级手枪电磁脉冲轰击后的结果。可即便如此，那枚从何临藏身处缴获的芯片仍未停止活动。

　　它正在“生长”。

　　细如发丝的数据线自碎片断口处延伸而出，缓慢刺入水泥地面，像某种地下生物的根系。每根线末端都凝结着微小的液珠，散发出淡淡的铁锈味。这气味他太熟悉了，十二岁那晚，父亲倒在安全局审讯室门前时，空气中就弥漫着同样的气息。不是血，也不是金属氧化，而是一种更深的、来自神经共振衰变的腐朽。

　　他蹲下身，右臂装甲自动切换至分子级探测模式。数据显示，这些线状结构并非传统导体，而是由高度有序排列的碳晶簇构成，具备自主能量转换能力。更诡异的是，它们正以极低频率震动，波形与伪神终端休眠态下的背景辐射完全吻合。

　　这不是数据残留。

　　是活体代码。

　　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动，调出三小时前的监控记录。画面显示，这枚芯片被密封在惰性气体舱内，无任何外部供能或信号输入。但在第十七分钟，舱壁温度骤降0.3度，紧接着，第一根数据线破壳而出。系统日志标注为“设备故障”，但周无妄知道，这是防火墙主动抹除异常痕迹的标准操作。

　　他冷笑一声，拔出手枪，对准天花板的主控接口扣下扳机。电磁脉冲瞬间瘫痪了整个楼层的监控回路。警报声戛然而止，灯光转为应急黄。他在黑暗中取出便携式嗅觉传感器，贴地扫描芯片周围空气成分。三秒后，分析结果显示：挥发物中含有一种罕见的有机金属复合物，编号M-742，曾出现在二十年前第一批神经接口实验者的尸检报告里。

　　正是何临父亲所属项目的代号。

　　他缓缓站起身，将传感器收进战术腰带。此刻，他已确认三件事：第一，这枚芯片不属于任何已知数据库；第二，它的生物活性与何临身上的锈味来源一致；第三，伪神系统在试图掩盖它的存在。

　　这意味着，对方已经渗透到了安全局的核心隔离区。

　　他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离线终端，插入身份密钥。屏幕亮起，跳出三级权限警告。他没有犹豫，直接输入一串早已背熟的越狱指令。这是他十年前私自保留的后门，从未告诉任何人，连上级都不知道它还存在。

　　文件夹打开的瞬间，一段音频自动播放。

　　没有声音。

　　只有一段脑波图谱在屏幕上滚动，频率极低，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节奏感。周无妄盯着那起伏的曲线，忽然觉得太阳穴一阵刺痛。他闭上眼，逆向脸盲症特有的神经映射机制自动启动——在他脑海中，这段波形逐渐重构为一个熟悉的轮廓：父亲临终前躺在病床上，呼吸机滴答作响，监护仪上的心电图正以同样的节律跳动。

　　那一刻，他明白了。

　　这不是武器。

　　是种子。

　　它被故意留在这里，等着他发现。

　　等着唤醒某些本该永远封存的记忆。

　　他猛地切断电源，拔出密钥。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头顶的应急灯突然熄灭。整个证据室陷入彻底黑暗。下一秒，城市公共警报系统被强制激活，所有街道广播同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你闻到的锈味，是我的血。”

　　声音没有回音，也不带任何电子失真，仿佛直接从听者颅骨内部响起。周无妄站在原地，右臂外骨骼因高频预警而轻微震颤。他知道这个信号不可能来自常规信道——B-17区的终端阵列早在三年前就被物理拆除，如今只剩一堆废弃电缆埋在地下。

　　可偏偏，信号源定位精准指向那个坐标。

　　他迅速调取全市通信日志，却发现主控系统拒绝提供原始数据流。防火墙不仅封锁了访问路径，还在日志中植入了虚假路由记录，伪装成一次普通的系统误报。这种手法极其高明，若非他对安全局底层协议了如指掌，根本无法察觉异常。

　　但他还是找到了破绽。

　　在第七层加密日志的间隙里，藏着一段未完成的编码序列：二进制与化学元素符号交错排列，构成一组神经突触模拟公式。他一眼认出，这是“意识共鸣协议”的早期版本参数，仅存在于初代开发者的手稿中。

　　而现在，有人用它入侵了城市神经系统。

　　他握紧拳头，外骨骼发出金属咬合的轻响。追捕目标不再是单纯的逃犯，也不是什么系统漏洞携带体。那个人已经超越了技术对抗的范畴——他正在用自己的神经信号重塑整个城市的通信逻辑。

　　就像病毒寄生宿主，逐步接管身体机能。

　　而刚才那句话，不是宣告，是挑衅。

　　是精准刺向他心理防线的一刀。

　　他知道周无妄会来查这枚芯片。

　　他知道周无妄记得父亲死前的气息。

　　所以他选择用这种方式说话。

　　用血，用锈，用记忆。

　　周无妄重新接通照明系统，低头看向地上的芯片残骸。那些根须般的线缆仍在缓慢蠕动，甚至开始向四周扩散，沿着墙角缝隙钻入建筑结构深处。他蹲下身，用装甲指尖挑起一片碎片，近距离观察其断面。在强光下，内部浮现出极其细微的刻痕——不是制造标记，而是一行微型文字，用多种古文明符号拼写而成。

　　他看不懂内容，但直觉告诉他，这与“原初之眼”有关。

　　他站起身，走向出口。门开启的瞬间，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自动转向他，红色指示灯闪烁了一下。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证据室。地面上的裂缝已扩大数厘米，数据线交织成网，隐约形成某种几何图案。

　　像是某种等待激活的电路。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径直走入走廊。步伐稳定，但每一步落下时，右臂装甲都会产生一丝不易察觉的延迟响应——那是量子锁定系统持续报警导致的能量过载征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执法者。

　　他成了观测链的一环。

　　而真正的猎手，正躲在城市神经网络的阴影里，静静等待下一个节点开启。

　　他走进电梯，按下地下三层实验室的按钮。金属门即将闭合时，他忽然抬手，按住感应区，让门保持开启状态。然后从腰间取下记录仪，插入培养皿残片，设定自动销毁程序。

　　三十秒后，机械臂启动，将所有碎片投入高温熔解槽。火焰腾起的刹那，空气中再次飘散出那股熟悉的锈味。

　　他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缕烟尘消失。

　　电梯重新关闭。

　　下降过程中，他抬起右臂，注视着装甲接缝处渗出的一丝淡灰色油液。那是冷却剂，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型号的外骨骼中。可现在，它正顺着关节缓缓流淌，在金属表面留下蜿蜒的痕迹。

　　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