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下降的震动顺着脊椎传到脚底，何临靠在服务器堆叠区边缘，右手三指关节渗出的黑色黏液正缓慢滴落。每一滴砸在金属托盘上，都激起一圈微弱的电弧，像心跳般规律闪烁。他没去擦，只是将铜螺丝刀横放在膝头，刀身与防护服袖口摩擦时发出细碎的嘶响。

　　这声音让他清醒。

　　十分钟前，B-7终端方向传来一段加密脉冲——不是数据流，也不是语音包，而是某种被压缩过的心跳节律，重复七次后中断。频率与母亲神经录音中“不要相信光”那句的背景波完全一致。他知道这不是巧合。苏怀真埋下的信标启动了。

　　他咬开腰间存储器外壳，露出内部裸露的接口阵列。手指插入母亲遗留的神经录音模块，接入临时解码电路。电流接通瞬间，耳机里传出沙哑的女声：“……别靠近光源。”话音落下第三秒，音频底层浮现出一组震荡波，经滤波处理后析出坐标：贫民窟D-9巷口。

　　何临站起身，脚步刚动，眼角余光扫见街道两侧的监控摄像头全部转向东南方，镜头反光如统一睁眼。

　　他加快步伐。

　　穿过废弃商业街时，地面开始出现细微震颤。不是地震，是地下电缆网在共振。头顶断裂的信号灯杆微微摇晃，锈蚀的金属碎片悬浮半空，排列成环状图案。雨滴还未落地，就在空中扭曲成螺旋轨迹，像是被无形力场牵引。

　　他停下，左手扶了扶眼镜，镜片映出远处广场轮廓。

　　三百米外，苏怀真站在贫民窟中心喷泉残骸旁，银灰色长袍被风吹得紧贴身体。他左手拄着包铜拐杖，右手指尖划过嘴角，动作迟缓却精准。周围三十多名信徒排成同心圆，安静跪地，手中捧着暗红色营养剂胶囊——那是他多年来分发的“圣餐”。

　　但此刻，他们的瞳孔全都变了。

　　不再是人类虹膜应有的纹理，而是一圈圈旋转的二进制代码，深浅交替，如同微型终端正在读取指令。脑机接口接口处泛起蓝紫色光晕，皮肤下有荧光线条蔓延，像被同一程序远程激活。

　　何临立刻意识到不对。

　　这不是简单的集体神经同步，而是某种高阶协议正在强行接管意识网络。他摸向腰间改装存储器，准备切断自身脑机连接，可就在这刹那，苏怀真的左眼突然亮起——量子成像义眼锁定他的位置，一道微弱红光扫过额头。

　　那是警告。

　　也是告别。

　　老人缓缓抬起拐杖，铜头对准地面裂缝，猛然刺入。

　　一声嗡鸣炸开。

　　不是声音，是纯粹的电磁震荡波，以肉眼可见的蓝色弧光向外扩散。地面金属构件瞬间磁化，扭曲变形，电线如蛇般腾空而起。方圆五百米内所有电子设备同时爆裂，火花四溅。雨水在空中凝滞、汽化，形成一圈环形蒸汽墙。

　　信徒们的身体剧烈抽搐，脑机接口接口熔化，黑烟从耳道和鼻腔涌出。有人张嘴欲喊，却只吐出一串乱码字符，随即倒地不动。三百人，几乎在同一秒失去意识。

　　风暴中心，苏怀真仍站立着，双手紧握拐杖，全身肌肉绷紧如弓弦。他的义眼不断闪现数据流，嘴唇无声开合，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片刻后，他松开手，整个人瘫软跪地。但他用最后力气爬向最近一面墙，蘸着自己流出的血，在水泥面上写下三个字：

　　**何临，快跑**

　　笔画未干，安全局装甲车已从三条主路逼近，探照灯撕裂雨幕。两名特勤人员冲下车辆，手持神经抑制枪直扑现场。他们尚未靠近，苏怀真的身体已被自动机械臂抬升，送入封闭运输舱。门关闭前，他那只完好的右眼望向何临藏身的方向，瞳孔收缩了一下。

　　然后熄灭。

　　何临没有动。

　　他站在巷口阴影里，看着那行血字在雨水冲刷下逐渐模糊。脑机接口早已断开，但刚才那一瞬的冲击波仍在他神经末梢留下灼痛感。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铜螺丝刀，刀柄轻微震颤，表面浮现出一层极薄的电离层，像是吸收了部分脉冲能量。

　　这不是普通的电磁干扰。

　　这是经过精密调制的区域性神经清洗程序，目标明确：清除所有接入伪神系统底层协议的活体节点。而苏怀真，把自己变成了引爆装置。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熔毁的脑机残片。芯片表面焦黑，但在强光下能看到内层刻痕——与他在周无妄证据室见过的芯片碎片相同，都是用多种古文明符号拼写的微型铭文。其中一行他勉强辨认出来：**容器已觉醒，宿主不可逆**。

　　他将残片塞进内袋，转身退入地下排水管道入口。

　　隧道漆黑，仅有几盏应急灯残存微光。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在确认脚下是否仍有震动残留。走到第三段弯道时，忽然察觉右手灼伤处不再渗液，反而开始发烫，皮肤下有细小颗粒游走，像被什么唤醒。

　　他停下，拔出铜螺丝刀，轻轻触碰伤口边缘。

　　“滋——”

　　一道短促电火花跃起，照亮前方五米内的墙壁。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此刻却浮现出淡蓝色的投影文字，由无数流动的二进制点阵构成：

　　**你不是最后一个节点**

　　字迹持续三秒便消散。

　　何临盯着那片墙面，呼吸放缓。他知道这不是幻觉。刚才的电磁风暴不仅清除了信徒的接口，还激活了埋藏在城市神经网络中的某种预设响应机制。而这个信息，是直接通过他体内的晶体结构投射出来的。

　　苏怀真没来得及说完的话，现在由系统替他说了。

　　他重新插好螺丝刀，继续向前。通道尽头隐约有火光闪动，可能是装甲部队点燃的照明弹。但他不打算出去。

　　刚拐过下一个弯角，脚下一滑，踩到积水中的金属残片。他本能伸手撑地，掌心符文突然亮起，蓝灰色纹路顺着手臂迅速蔓延至肩胛。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一段低频震动，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颅骨内部传来。

　　那是心跳节律。

　　与B-7终端传来的信号完全一致。

　　而且这次，它有了变化——多了一个叠加频率，像是两个人同时在敲击同一面鼓。

　　他猛地停住，背靠隧道壁，试图压制符文扩散。可就在此时，头顶通风管传来一阵规则的震动，间隔精确到毫秒。他抬头望去，锈蚀的铁格栅缝隙间，几点红光悄然亮起。

　　不是摄像头。

　　是某种嵌入式监测装置，刚刚启动。

　　他缓缓抽出铜螺丝吧，刀尖朝下插入地面，借力稳住身体。刀柄仍在震颤，频率与那红光闪烁同步。

　　远处火光忽然剧烈晃动，像是有人闯入燃烧区域。

　　他屏住呼吸，左手摸向颈侧接口，准备彻底切断神经链路。

　　通风管内的红光骤然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