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河的水声是唯一的伴响。

　　林见素在纪事碑前又静坐了三日。碑文中流淌的不仅是知识与力量，更是一种沉重的责任。他能感受到司徒明留下的气息已彻底消散，那位神秘的守碑人，或许已踏上了他自己的终末之旅。

　　不再犹豫。他循着司徒明指引的方向，在错综复杂的地下裂隙中穿行。薪火之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不仅滋养己身，更让他对周围环境的能量流动异常敏锐，总能提前避开那些隐晦的空间褶皱与地脉陷阱。

　　七日后，前方出现微光。钻出裂隙出口，眼前是一片荒芜的砾石滩，远处地平线上，一座黑色城池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如同匍匐的巨兽。

　　黑山城。

　　还未靠近，一股混杂着汗味、血腥味、劣质酒气和某种焦糊金属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城墙由粗糙的黑色巨石垒成，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墙头悬挂的并非旗帜，而是各种奇形怪状的骨头和破损的兵器。城门大开，无人看守，进出的人流鱼龙混杂，有彪悍的武者，气息阴冷的修士，更多的则是眼神麻木、为生计奔波的凡人。

　　缴纳了一笔不菲的“入城税”，林见素踏入城内。街道狭窄而肮脏，两旁是歪歪扭扭的棚屋和石楼，叫卖声、争吵声、打铁声、女人的娇笑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病态的喧嚣。

　　他按照司徒明的交代，在迷宫般的巷弄里穿行，最终停在一条散发着浓烈劣质烟草和腐烂食物气味的死胡同尽头。一扇低矮的木门上，挂着一个脏得看不清原色的牌子，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烟斗的图案。

　　推门进去，烟雾缭绕，几乎让人窒息。一个头发花白、蜷缩在破旧躺椅里的老者，正吧嗒吧嗒地抽着一杆长长的烟枪，眯着眼睛打量着他。店铺里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杂物，从生锈的刀剑到破损的罗盘，不一而足。

　　“买什么？自己看，价格别问，问了你也买不起。”老者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我找老烟枪。”林见素平静道。

　　老者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精光乍现即逝。“谁让你来的？”

　　“故人。”林见素取出那枚铁牌，放在沾满油污的柜台上。

　　老者瞥了一眼铁牌，又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司徒那小子……终于还是找到传人了？”他放下烟枪，坐直了些，身形虽佝偻，却隐隐透出一股如山岳般的沉稳气势。“东西呢？”

　　林见素微微一怔。

　　老者不耐烦地敲了敲烟杆：“令牌！薪火令的碎片！没有那玩意儿，光凭这块废铁，可证明不了你的身份。”

　　林见素心中警惕，但感受到对方并无恶意，还是取出了那枚万民薪火令碎片。

　　老者接过碎片，指尖在其上轻轻摩挲，原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复杂。“果然是它……这么多年了。”他将碎片丢还给林见素，“跟我来。”

　　他起身，推开身后一个堆满杂物的货架，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下面是一个狭小的地下室，仅有一桌一椅一床，但异常干净整洁，与上面的杂乱形成鲜明对比。

　　“以后你就住这儿。”老烟枪指了指那张硬板床，“外面那些是摆设，糊弄人的。在这里，除非我点头，否则没人能探听到半点动静。”

　　“前辈是？”

　　“以前也是个不甘心的，现在嘛，就是个等死的老家伙。”老烟枪语气淡漠，“司徒既然把你送到这儿，规矩你应该懂。黑山城不讲出身，只认实力和脑子。想活下去，想做事，就得有自己的地盘和人手。”

　　他扔给林见素一个薄薄的册子。“城里的大小势力，明面上的，见不得光的，都在里面。最近不太平，玄天宗的爪子伸得越来越长，几个本地帮派也在抢地盘。你自己看，想从哪儿下手。”

　　册子记录得十分详尽。黑山城主要由三大势力把控：掌控了地下黑市和大部分赌坊的“血手帮”；垄断了矿产和武器交易的“铁狼团”；以及背景神秘、主要以情报和暗杀为生的“影楼”。除此之外，还有众多小帮派在夹缝中求生。

　　“最近有什么容易下手的目标？”林见素合上册子问道。

　　“城南‘野狗巷’，有个叫‘疤面’的小头目，仗着几分蛮力，欺行霸市，收保护费，手下有十几号人。血手帮懒得管这种边缘地盘，他背后也没什么硬靠山。”老烟枪磕了磕烟灰，“这种角色，正适合你这种新人练手，也顺便看看你的成色。”

　　——

　　野狗巷，名副其实。污水横流，恶臭扑鼻，低矮的窝棚里挤满了挣扎求生的底层民众。

　　林见素很容易就找到了疤面——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壮汉，正带着两个手下，从一个老妇人手里抢夺几只瘦弱的山鸡，老妇人跪地苦苦哀求。

　　“老东西，这个月的份子钱还没交齐，拿这几只瘟鸡抵债，算便宜你了！”疤面一脚将老妇人踹开，狞笑道。

　　周围的人群敢怒不敢言。

　　林见素走了过去。

　　“滚开！小子，找死吗？”一个手下上前推搡。

　　林见素侧身避开，目光平静地看着疤面：“这地方，以后归我管。”

　　疤面愣了一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随即狂笑起来：“哪儿来的雏儿？毛没长齐就学人占地盘？给我打断他的腿！”

　　两名手下挥舞着棍棒冲上来。他们的动作在【见隙】之下，破绽百出。林见素甚至没有动用薪火之力，只是寻常的拳脚，精准地击中对方发力最别扭的关节处。

　　咔嚓！咔嚓！

　　两声脆响，伴随着惨叫，两名手下的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曲，棍棒掉落在地。

　　疤面笑容僵住，眼神变得凶狠：“练家子？”他低吼一声，全身肌肉贲张，一拳带着恶风砸向林见素面门，竟有几分武修锻骨境的气势。

　　林见素不闪不避，直到拳头临近，才微微侧头，右手如电探出，食指与中指并拢，薪火之力微吐，点向对方腋下某处——那里是对方气血运转的一个微小“隙”。

　　噗！

　　疤面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凝聚的力量瞬间溃散，拳头软软垂下，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满是惊骇。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一点小手段。”林见素捡起地上那几只山鸡，还给瑟瑟发抖的老妇人，然后看向疤面，“带着你的人，滚出野狗巷。再让我看到你们在这里欺压百姓，废掉的就不只是胳膊了。”

　　疤面脸色惨白，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奇异的力量盘踞，让他提不起丝毫力气。他咬了咬牙，知道踢到了铁板，招呼起哀嚎的手下，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巷子。

　　巷子里的民众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林见素看向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以后，这里的规矩改了。保护费取消，若有外人来犯，我会处理。但谁若在巷内作奸犯科，欺压邻里，我同样不会轻饶。”

　　没有人欢呼，只有长久的沉默和小心翼翼的打量。他们见过太多一时得势者，最终要么被更大的势力吞并，要么变得比前任更残暴。

　　林见素也不在意，转身走向巷子深处一间废弃的土屋。他知道，信任需要时间，而第一步，已经迈出。

　　——

　　接下来的日子，林见素白天在野狗巷整理那间土屋，晚上则回到老烟枪的地下室，研读那本势力册子，同时不断尝试沟通体内的薪火之力与那枚令牌碎片。

　　他发现，当自己尝试用薪火之力去“梳理”野狗巷那混乱、微弱却顽强的生机时，令牌碎片会传来一丝丝暖意，仿佛在呼应。而巷中民众那最初充满怀疑与麻木的眼神里，也渐渐多了一丝极细微的、连他们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变化——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在悄然滋生。

　　这变化极其缓慢，却真实不虚。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一丝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暖的力量，从巷民身上散发，汇入他体内的薪火之中。这并非信仰，更像是一种……认同与期盼的反哺。

　　老烟枪偶尔会下来，丢给他一些关于黑山城近期动态的纸条，或是几块难啃的干粮，很少说话，只是默默观察。

　　半个月后，当林见素基本稳定了野狗巷的秩序，并凭借【见隙】之能，帮几户人家改良了简陋的工具，甚至指点了一个有点修炼资质却无人引导的少年几句粗浅的呼吸法后，老烟枪终于再次开口。

　　“准备一下，晚上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暗市’。”老烟枪吐出烟圈，“血手帮控制的，一个月开一次，三教九流，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都有。你需要的东西，那里或许能找到。顺便，也该让你见识一下黑山城真正的‘规则’了。”

　　是夜，老烟枪带着林见素在黑山城复杂的地下通道中穿行，最终来到一扇毫不起眼的铁门前。两名气息阴冷的守卫验过老烟枪递出的一枚骨牌后，才缓缓拉开铁门。

　　门后，喧嚣扑面而来。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呈现在眼前，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摊位林立，售卖的东西千奇百怪：沾染血污的秘籍、封印着妖兽的符箓、来历不明的丹药、甚至还有被镣铐锁住的异族奴隶……空气里弥漫着灵药香、血腥气和浓郁的欲望。

　　老烟枪低声道：“自己逛，多看少说。遇到麻烦，亮这个。”他塞给林见素一枚刻着烟斗图案的骨片。“一个时辰后，出口见。”

　　林见素点点头，融入人流。他开启【见隙】，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大部分东西都华而不实，或是隐患重重。他的目标很明确——寻找可能与其他“薪火令”碎片相关的线索，或是能快速提升实力的资源。

　　在一个售卖各种残缺古物的摊位前，他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的人。摊位上，一枚锈迹斑斑、毫不起眼的青铜指环，引起了他怀中令牌碎片的微弱共鸣。

　　他正要上前询问价格，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嚣张的声音：

　　“这指环，本少爷要了！”

　　一个衣着华贵、面色倨傲的年轻公子哥，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伸手就去抓那枚指环。他气息虚浮，显然是用丹药堆砌出的修为，但身边的护卫却个个气血旺盛，至少是易筋境的武修。

　　摊主沉默不语。

　　林见素眉头微皱，上前一步，按住了那枚指环：“总有个先来后到。”

　　公子哥斜眼打量了他一下，见他衣着普通，气息平平，顿时嗤笑：“哪里来的穷酸，也配跟本少爷抢东西？知道我是谁吗？血手帮少帮主，厉飞羽！”

　　周围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纷纷退开，生怕被牵连。

　　林见素面色不变：“暗市的规矩，价高者得。”

　　厉飞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神变得危险：“规矩？在黑山城，我们血手帮就是规矩！给我废了他！”

　　他身后的护卫应声而动，如狼似虎地扑向林见素！强大的气血之力瞬间锁定了四周。

　　地下市场的喧嚣为之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