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琛踏入潇湘馆内室，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清冷的墨香扑面而来。

　　陈设雅致却略显清冷，如同其主人一般。

　　林黛玉并未卧床，而是裹着一件，厚厚的银红色锦缎斗篷，蜷缩在临窗的贵妃榻上。

　　身子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手中握着一方素白手帕，不时掩口咳嗽。

　　每一声都牵扯着，那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苍白的脸颊，因咳嗽和低热，泛起两抹异样的潮红。

　　更显得那双含情目水光潋滟，我见犹怜。

　　林黛玉见贾默进来，她挣扎着想坐直身子，却被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打断，紫鹃连忙上前替她抚背。

　　“林妹妹快别动。”贾默快步上前，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惊扰了她。

　　“身子不适，这些虚礼就免了。”

　　黛玉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气息微喘，抬起水蒙蒙的眸子看向贾默，声音细弱：

　　“有劳……默哥哥了……”

　　“给你添麻烦……”

　　言语间带着她特有的敏感，与客气和疏离。

　　“妹妹说的哪里话。”

　　贾默在紫鹃搬来的绣墩上坐下，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容我先为妹妹诊脉。”

　　黛玉微微颔首，伸出那截瘦削得，令人心疼的腕子，搁在榻边的引枕上。

　　她的手腕冰凉，肌肤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贾默屏息凝神，三指轻轻搭上她的寸关尺。

　　指尖传来的脉象，让他心头一沉。

　　脉象细数无力，如轻刀刮竹，这正是典型的阴虚肺燥，气阴两亏之象。

　　而且亏损程度，远比薛宝钗要严重得多，是先天不足，带来的根本性虚弱。

　　更麻烦的是，脉象中还夹杂着一丝浮紧，显是又添了外感。

　　他诊脉的时间，比给宝钗诊脉时长了许久，眉头微微蹙起。

　　黛玉安静地等待着，目光落在贾默专注而沉静的侧脸上。

　　见他如此认真，心中那丝因麻烦他人，而产生的局促稍稍缓解。

　　良久，贾默才收回手，轻声问道：“妹妹咳嗽，可是干咳无痰，或痰少质黏，不易咳出？”

　　“夜间和清晨是否加重？”

　　“是否常觉咽喉干痛，手心脚心发热，午后颧红？”

　　黛玉眼中掠过一丝惊异，轻轻点头：“默哥哥说得极是。”

　　“近日秋风起，便觉喉中干痒，咳嗽不止，痰却难出。”

　　“夜间尤甚，往往咳得胸肋都疼……”

　　她说着，又是一阵轻咳。

　　贾默又问了饮食，睡眠等情况，黛玉一一答了，无非是食欲不振，睡眠浅易惊醒。

　　紫鹃在一旁补充道：“姑娘心思重，稍有不如意事，便容易搁在心里，这病就更易反复。”

　　贾默心中了然。

　　林黛玉这病，是先天不足为本，后天情志为标，外感六淫为诱因。

　　治疗起来极为棘手，需润肺滋阴，益气固本，兼以疏解情志，稍佐疏风。

　　这是一个漫长，而精细的过程，绝非几剂猛药，就可以解决的。

　　“妹妹此症，根源在于先天禀赋不足，肺肾阴虚。”

　　贾默斟酌着词句，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如同一棵根系稍弱的仙草，需得细细滋养，耐不得狂风骤雨，也受不住肥腻燥火。”

　　“寻常疏风散寒之药，于你而言如同燥火，反而耗伤阴液，故而易反复难愈。”

　　他这个“仙草”的比喻，无意中触及了黛玉的宿命根源，让她微微一怔。

　　在看向贾默的目光中，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探究。

　　贾默并未察觉，继续道：“我先为妹妹行一次针，可暂时缓解咳嗽，疏通气道。”

　　“再开一方，以滋阴润肺为主，佐以少量宣肺之品，更重要的是日常调养。”

　　他取出昨夜写好的食疗方子，递给紫鹃，“这上面是一些润肺的汤羹粥品做法，如川贝炖雪梨、百合杏仁粥等，可常给妹妹换着花样吃。”

　　“平日务必保持心境平和，莫要过于劳神伤情。”

　　说罢，他取出银针，对黛玉温言道：“妹妹莫怕，放松即可。”

　　黛玉看着他沉稳的眼神，心中莫名安定，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贾默凝神静气，以内力温养针尖，选取肺俞、膏肓、足三里、太渊等穴，手法轻柔迅捷地刺入。

　　他下针极有分寸，力求以最轻微的刺激，达到最佳效果。

　　内力透过银针，化作温和的暖流，缓缓渗入黛玉的经络。

　　黛玉只觉得被针刺的穴位处，传来阵阵温煦之感，那萦绕在胸口的滞涩与痒意，竟真的渐渐舒缓，呼吸也变得顺畅了许多。

　　她忍不住悄悄睁开眼，看着贾默专注施针的侧脸，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神情却无比认真。

　　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人如此细致呵护的感觉，悄然涌上心头。

　　让她冰封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

　　行针完毕，贾默又将自己炮制的润肺药丸取出，嘱咐了服用方法。

　　当他告辞离开时，黛玉在紫鹃的搀扶下，坚持送到了门口。

　　她看着贾默离去的背影，手中紧紧握着那瓶温润的药丸，和那张写满关怀的食疗方子，许久没有动弹。

　　“姑娘，外面风大，快进去吧。”紫鹃轻声提醒。

　　黛玉回过神来，喃喃道：“这位默哥哥……倒是个真心懂医，也……真心为病人着想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与那些只会开些虎狼之药的太医，是不同的。”

　　贾默走在回去的路上，心情却并不轻松。

　　林黛玉的病情，比他预想的还要根深蒂固，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扭转。

　　但他已然下定决心。

　　无论多么艰难，他都要尽力护住这株，孤标傲世的绛珠仙草。

　　绝不让“冷月葬花魂”的悲剧，在她身上重演。

　　而贾琛不知道的是。

　　在他专注于为黛玉诊治时，他在宁国府救治秦可卿，在梨香院为薛宝钗诊病，又清晨出入潇湘馆的消息。

　　早已如同插上了翅膀，在这关系错综复杂的贾府内院，激起了更多隐秘的涟漪。

　　许多双眼睛，都在暗中注视着他这个，突然崛起的“默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