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杏引着贾默进入堂屋，薛姨妈正坐在那里，与一个婆子说话。

　　见贾默进来，忙笑着起身：“默哥儿来了，快请坐。”

　　“宝丫头在里间呢，劳动你跑一趟。”

　　贾默拱手行礼：“姨妈客气了，晚辈略通岐黄，能替宝妹妹分忧是分内之事。”

　　薛姨妈见他举止有度，言语得体，心中好感又增几分，亲自引他进入内室。

　　内室陈设素净，却处处透着不凡。

　　薛宝钗并未卧床，而是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绫袄，外罩月白比甲，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正拿着一卷书看。

　　她脸色确实有些，缺乏血色的苍白，偶尔掩口轻咳两声，眉宇间带着一丝病中的慵懒，却并无萎靡之态。

　　反添了几分，平日罕见的娇柔。

　　薛宝钗见贾默进来，放下书卷，欲起身见礼。

　　“宝妹妹有恙在身，不必多礼。”

　　贾默连忙阻止，目光在她脸上迅速扫过。

　　在望气术的加持下，她面色晄白，肺气失宣之象，但中气尚足，根基未损。

　　“有劳默哥哥走这一趟。”宝钗声音略带沙哑，却依旧平稳。

　　她示意莺儿搬来绣墩，请贾默坐下。

　　贾默在炕边坐下，道：“请妹妹伸出手来，容我诊脉。”

　　宝钗依言伸出皓腕，搁在炕几上的小枕上。

　　贾默三指搭上她的腕脉，凝神细察。

　　脉象浮而略紧，确系风寒外感，但细辨之下，却发觉其脉象深处，略有滑数之象，且关脉稍显郁结。

　　“妹妹这咳嗽，可是日间稍轻，入夜及晨起时加重？”

　　“痰量不多，质黏难出？”

　　“是否伴有咽喉干痒，胸胁微微胀闷？”

　　贾默收回手，问道。

　　宝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点头道：“默哥哥所言丝毫不差。”

　　“先前大夫也只说是风寒，开了些疏风散寒的方子，吃了几剂，汗也出了，寒热退了。”

　　“唯独这咳嗽不止，反觉喉中更干，胸膈间总有些不爽利。”

　　贾默心中明了。

　　这并非单纯风寒，而是素体蕴有郁热，复感外邪，导致肺气失宣，痰热郁结。

　　先前大夫只治其表，未清其里，故而迁延不愈。

　　“此症并非寻常风寒，”贾默解释道。

　　“乃是内有郁热，与外感之邪交织，郁闭于肺。”

　　“需疏风宣肺与清解郁热并行。”

　　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妹妹近日可是心中，有些烦闷之事？思虑稍重？”

　　宝钗闻言，抬眸看了贾默一眼，目光深邃。

　　随即又垂下眼帘，轻声道：“劳碌家常，难免有些琐事烦心。”

　　她并未否认，却也未细说。

　　贾默知道她心思深沉，不愿多言，便不再追问，提笔开方。

　　他用的是麻杏石甘汤，合泻白散加减，既解表邪，又清肺热，更佐以柴胡，白芍疏解肝郁，对应那关脉的郁结，考虑得极为周全。

　　写完方子，他递给一旁的莺儿，又对宝钗道：“按此方服用，三剂之内咳嗽应可大减。”

　　“另外，妹妹平日饮食可多用些梨，荸荠，百合等润肺之物，少食辛辣油腻。”

　　“最重要的是……放宽心怀，郁结散则气道自通。”

　　最后一句，他语气温和，带着医者的关切，也似有深意。

　　宝钗是何等聪慧之人，岂能听不出他话中暗示？

　　她深深看了贾默一眼，见他目光清澈，神色坦然，并无窥探之意，心中微动，颔首道：

　　“多谢默哥哥费心诊治，宝钗记下了。”

　　贾琛与薛宝钗关系推进，由听闻到亲身接触，见识其医术与洞察力，留下深刻印象。

　　关系由疏离的亲戚，向可信任的医者，及潜在的智慧盟友转变。

　　离开梨香院时，薛姨妈又再三道谢，还让同喜包了一包，上等的官燕送给贾默，说是给他补身子。

　　贾默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走在回院的路上，贾默心思流转。

　　薛宝钗的病症虽不重，却让他窥见了这位“，山中高士”晶莹雪”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那细微的脉象郁结，透露出她端庄稳重外表下，或许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烦忧与压力。

　　这让他对这位未来的“宝二奶奶”，有了更立体的认知。

　　刚回到自己院门口，却见一个小厮等在那里，见到他连忙上前：

　　“默少爷，林姑娘屋里的雪雁姐姐刚才来过，说林姑娘今日又有些咳嗽气促。”

　　“紫鹃姐姐想起少爷您医术好，想请您得空时过去瞧瞧，不知您方不方便？”

　　林黛玉！

　　贾默心头一跳。

　　这位绛珠仙草，才是他心中，最意难平的存在之一。

　　她的不足之症，是先天带来，与宿命相关，远比薛宝钗的风寒复杂千万倍。

　　“回复紫鹃姑娘，我明日一早便过去探望林妹妹。”

　　贾默立刻应承下来。

　　他知道为林黛玉诊治，将是他医术面临的真正挑战。

　　也是他能否改变，这些红楼女儿命运的关键一步。

　　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夜色渐深。

　　贾默书房里的灯火，再次亮起。

　　他不仅翻阅着《神医大道同》中，关于先天弱症，虚劳咳嗽的论述。

　　更开始有意识的回忆，并记录下一些可能对林黛玉有益的，来自前世的养生理念与食疗方子。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药香与墨香混合，弥漫在空气中。

　　贾默仿佛能看到，那一个个风华绝代的女子，正沿着他笔下延伸出的路径，缓缓走向一个，与既定悲剧截然不同的未来。

　　而他将是那个执笔，改写命运的人。

　　……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秋露未晞。

　　贾默特意换了一身，更为素净的青色长衫，药箱里除了常备的银针，还放上了他昨夜精心准备的，一些温和的润肺蜜炼药丸，和写好的食疗方子。

　　潇湘馆隐在一片翠竹之后，环境清幽。

　　还未走近，便隐隐听到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如同秋叶在风中颤抖，听得人心头发紧。

　　紫鹃早已在馆外等候，见到贾默，如同见了救星，连忙迎上来，眼圈微红。

　　“默少爷，您可来了！”

　　“我们姑娘从昨夜起，就咳得厉害，几乎没怎么合眼，后半夜还微微有些发热，真真是急死人了！”

　　“别急，带我进去看看。”

　　贾默沉声道，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