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骄兵必败
地牢之内,火把的光焰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将墙壁上的人影,拉扯得扭曲不定。
孙伯渊的脚步,停在了距离他儿子尸体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俯身,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那张早已失去生机,却依旧残留着疯狂与不甘的年轻脸庞上。
地牢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水珠从石壁缝隙中滴落,砸在地面水洼里的轻响。
跟在他身后的孙家长老们,一个个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能感觉到,自家家主那平静的外表之下,正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那股无形的威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纪渊拄着剑,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他将昏迷的孙景秀,护在身后,冰冷的石壁,抵着他的后背,退无可退。
他体内的法力,早已空空如也,经脉中传来的阵阵刺痛,在不断地提醒着他,方才那一战,他赢得有多么侥幸,伤得有多么沉重。
孙伯渊的目光,终于,从他儿子的尸体上,缓缓移开。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落在了纪渊的身上。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可就是这片平静,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令人心悸。
“是你,杀了他?”
孙伯渊开口了,声音很平,很缓,仿佛在问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家常小事。
“是。”纪渊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
“为何?”
“令郎修习魔功,欲以亲妹血祭,强筑道基。”纪渊的声音,在地牢中清晰地回荡,“晚辈,只是替孙家,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孙伯渊咀嚼着这四个字,那张清癯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看不出是嘲讽还是悲哀的笑容。
“我孙家的孽障,自有我孙家的家法处置。”
“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来插手了?”
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一股远比孙景云强大十倍不止的恐怖气势,轰然降临。
整个地牢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纪渊只觉得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自己的身上,让他本就重伤的身体,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身后的孙景秀,也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家主!”一名长老上前一步,低声道,“外面,赵无极和李家的人,还在……”
“那又如何?”孙伯渊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淡。
“杀了他们,再封锁消息。外面的人,又能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我的儿子,死在了这里。”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他再次,向前踏出一步。
那股凝若实质的杀意,已经化作了无数根无形的钢针,刺得纪渊浑身剧痛。
他握着剑的手,青筋毕露,却依旧稳固。
他知道,今日,已无善了的可能。
就在孙伯渊即将踏出第三步,下达必杀之令的那一刻。
一道,清冷的,带着几分急切与威严的女声,忽然从那被火把照得通明的地牢入口处,传了进来。
“孙伯伯,好大的威风。”
“在我李家的盟友面前,动我李家要保的人。”
“您这是,没把我李青璇,放在眼里啊。”
话音未落,一道身穿黑色夜行衣的窈窕身影,已然出现在了地牢的入口。
李青璇手持长剑,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如同寒星般的眸子。
在她的身后,十余名李家精锐,无声无息地出现,将整个地牢的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孙伯渊的脚步,终于,停下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真正的波澜。
“李青璇?”
“孙伯伯,别来无恙。”李青璇对着他,微微欠身,算是行礼。
她的目光,快速地扫过地牢内的情景。当她看到地上孙景云的尸体,和那个浑身浴血,却依旧将孙景秀护在身后的纪渊时,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了一抹,谁也看不懂的复杂光芒。
“丫头,这里是我孙家的家事。”孙伯渊的声音,冷了下去,“你李家,也要插手吗?”
“家事?”李青璇闻言,却是轻笑一声。
“孙二公子修习魔道禁术,残害亲族,此事,早已不是你孙家的家事。”
“而是关乎我整个观澜郡安危的大事。”
“我今日,是奉我父亲之命,前来协助赵县尊,捉拿魔道妖人。”
“孙伯伯,您现在,是要包庇魔头,与我整个观澜郡的修士,为敌吗?”
她的话,字字诛心。
直接将孙伯渊,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孙伯渊死死地盯着她,许久,才缓缓地,吐出了三个字。
“你很好。”
他没有再看李青璇,也没有再看纪渊。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地上,那个他曾经寄予了厚望,如今却只剩下一具冰冷尸体的儿子身上。
他缓缓地,走了过去。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弯下腰,将孙景云的尸体,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个,熟睡的孩子。
“我们走。”
他抱着自己儿子的尸体,转身,朝着地牢之外走去。
他身后的孙家长老们,一个个神色复杂地看了纪渊与李青璇一眼,最终,还是沉默着,跟了上去。
当孙伯渊,与李青璇,擦肩而过之时。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声音,轻声说道。
“今日之赐,我孙家,铭记于心。”
“来日,定当,百倍奉还。”
说完,他便抱着儿子的尸体,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那幽深的地牢入口。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纪渊那一直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晃。
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将身前的地面,染成了一片暗红。
他单膝跪地,将“星痕”剑,重重地插入了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
“纪渊!”
李青璇一个闪身,来到了他的身旁,伸手将他扶住。
入手,是一片滚烫的鲜血,和一身,早已被汗水浸透的冰冷衣衫。
她看着这个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却依旧死死地,将孙景秀护在身后的少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了一抹,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你……没事吧?”
纪渊缓缓地摇了摇头,他抬起头,看着李青璇嘴角扯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
他说没完,便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