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纳妾?(四更,开始万更以上)
月色之下,池水微澜,映着天边几颗疏星。
秋月端着木盘,脚步很轻,停在了纪渊身后数步之遥的地方,没有再上前,也没有开口,只是那么安静地站着。
纪渊将手从池水中收回,水珠顺着指尖滑落,在石凳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只木盘上。
盘中没有热汤,也没有点心,只有一件叠放得整整齐齐的青色外衫,和一小碗冒着淡淡热气的药羹。
那外衫的料子很普通,却是新做的,针脚细密,显然是出自眼前女子之手。那碗药羹呈淡褐色,散发着一股安神草木的气息。
“公子刚回,一路奔波,又动了真气,喝一碗安神汤,能睡得安稳些。”秋月的声音很低,也很柔,与这静谧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纪渊看着她,这个女子自来到纪家,便总是这般沉默。她不像春兰那般懂得讨好卖乖,也不像其他侍女一样会察言观色。她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缝补浆洗,打扫庭院,将纪渊的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去观澜郡的这些天,身上的换洗衣物,都是她提前备好的。
“有心了。”纪渊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भ的温和。
秋月没有说话,只是将木盘轻轻地放在了石桌上,然后便要躬身退下。
“等等。”纪渊叫住了她。
秋月的身子微微一顿,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觉得,这个家,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纪渊看着池中的月影,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秋月沉默了片刻,才用那细微的声音回答:“奴婢不知。奴婢只知,有公子在,这个家,便不会倒。”
她的回答很简单,却带着一股的笃定。
纪渊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秋月也没有再停留,对着他的背影,再次万福,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黑暗之中。
纪渊端起那碗尚有余温的药羹,一饮而尽。
一股暖意,从胃里,缓缓地散入四肢百骸,驱散了观澜郡一行所带来的最后一丝阴冷与疲惫。
他看着秋月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
一夜无事。
第二日清晨,纪渊没有去练功,也没有去处理族中事务。
他只是让大哥纪朗,将父母与二哥,都请到了主屋的厅堂之中。
当纪明诚与王氏、纪朗、纪宏四人到齐时,看到的是一个神色平静,眼中却带着某种郑重之色的纪渊。
四人心中都有些疑惑,以为纪渊是要商议如何应对孙家,或是关于赵县尊许诺的官职之事。
王氏看着小儿子那张比离家前清瘦了些许的脸庞,心中满是疼惜。
“渊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看你这模样,莫不是在郡城受了委屈?”
“娘,我没事。”纪渊对着母亲笑了笑,安抚了一句,随即,他收敛了笑容,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亲人。
他站起身,对着父母,对着兄长,郑重地躬身一拜。
“父亲,母亲,大哥,二哥。”
“今日请各位前来,是有一件私事,想求得家人应允。”
见他如此郑重,也坐直了身子,沉声道:“说吧,家里如今你做主,但凡是为了家族好的事,我们没有不应的道理。”
纪渊直起身子,目光清澈,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想,纳妾。”
这三个字一出,整个厅堂,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纪宏瞪大了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纪朗也是一脸的错愕,他完全没有想到,三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这件事。
纪明诚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也满是意外,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眉头紧锁。
反应最大的,是王氏。
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喜悦,有惊讶,也有着一丝为人母的担忧。
儿子长大了,知道为纪家开枝散叶了,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这郡城的风波还未平息,孙家那头猛虎还不知何时会扑过来,这个时候谈论婚嫁之事,是不是太早了些?
“渊儿,你……”王氏迟疑着开口,“此事,是不是太急了些?”
“不急。”纪渊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很坚定,“正是因为经历了观澜郡之事,我才觉得,此事,刻不容缓。”
他看着家人,沉声说道:“如今的纪家,看似风光,实则根基浅薄。我一人,便是这纪家唯一的顶梁柱。若是我在外,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谁来支撑?”
“我需要有子嗣,为我纪家,延续血脉传承。”
“我也需要有一位贤内助,为我打理后院,让我没有后顾之忧。”
他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纪宏那莽撞的性子,此刻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因为他知道,纪渊说的,是事实。
纪明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看着这个已经能为整个家族遮风挡雨的儿子,眼中满是欣慰。
“既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与你娘,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
他顿了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看中了哪家的姑娘?”
王氏也立刻来了精神,她看着纪渊,眼中带着几分期盼。在她想来,以儿子如今的身份地位,便是娶县城大户人家的千金,也绰绰有余。
她甚至想到了一个人选。
“渊儿,莫不是……春兰那丫头?”
在王氏看来,那十个侍女之中,春兰最是机灵聪慧,平日里将她哄得开开心心,模样也是最出挑的,若是能给渊儿做妾,倒也算是一桩美事。
此话一出,纪渊尚未回答,门外,一道轻微的杯盘落地之声,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春兰正俏生生地站在门外,她的脚边,是一滩摔碎的茶碗和一地水渍。
她那张总是带着甜美笑容的脸上,此刻血色尽褪,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狂喜。
她本是奉命前来送茶,却恰好听到了王氏的那句话。
一时间,她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
厅堂内的众人,神色各异。
纪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
他没有去看门外的春兰,只是对着母亲,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是她。”
春兰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王氏也是一愣,“那是……”
纪渊的目光,越过众人,仿佛看到了昨夜,那个在月下,安静地为他端来一碗安神汤的素雅身影。
“是秋月。”
这两个字,比之前那句“我要纳妾”,带来的震撼,还要大上十倍。
“谁?秋月?”纪宏第一个叫了出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弟,你没搞错吧?是那个平日里话都不多说一句,整天就知道埋头做针线的闷葫芦?”
纪朗也是一脸的不解。
王氏更是眉头紧锁,“渊儿,这……秋月那孩子,性子是好,只是未免太过沉闷了些。春兰那丫头,知情识趣,又懂得为人处世,岂不是更好的人选?”
门外,春兰那颗刚刚从云端跌落的心,又因为王氏的这句话,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她死死地攥着衣角,紧张地等待着纪渊的回答。
纪渊看着家人们不解的眼神,他没有急着解释,只是反问了一句。
“母亲,您觉得,我纪家的后院,需要的是一位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女主人,还是需要一位安分守己、沉静温婉的贤内-助?”
王氏被问得一愣。
“我纪家,非是寻常人家。”纪渊的声音,在厅堂内缓缓回荡,“日后,家族会越来越大,人也会越来越多。我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后院,能让家中姐妹和睦,能让所有人都安守本分,而不是一个会拉帮结派,争风吃醋,将后院搅得鸡犬不宁的人。”
“春兰虽好,但其心过活,野心太大。这样的人,为婢则可,为主则乱。”
“而秋月,性情沉静,为人本分,不争不抢,却将诸事都做得井井有条。唯有这样的人,才能让我放心将后院,将整个家的内务,都交到她的手上。”
一番话,掷地有声。
厅堂之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纪明诚与纪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赞许。
他们明白了,纪渊的这个决定,看的不是眼前,而是纪家,更为长远的未来。
王氏虽然还有些犹豫,但看着儿子那眼神,最终也只能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罢了,罢了。儿大不由娘,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那便依你吧。”
门外,春兰的身体,晃了晃。
她看着厅堂内那个侃侃而谈的身影,只觉得那张她曾朝思暮想的脸庞,此刻变得无比陌生。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小聪明,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一股巨大的屈辱与不甘,瞬间淹没了她的心。
而在这座小院的另一处角落,一间简朴的厢房之内。
秋月正坐在窗边,借着晨光,为一件尚未完成的衣衫,缝上最后一针。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
当最后一针落下,她轻轻地咬断线头,将那件衣衫,仔细地抚平,叠好。
门外,传来了管事婆子那略带复杂的通传声。
“秋月,家主有令,让你去前厅……见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