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约既定，田埂上的气氛，却并未因此缓和。

　　那份写在口头上的协议，如同一张脆弱的薄纸，风一吹，便会碎裂。

　　孙景云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没有看赵县尊。

　　也没有看纪渊，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虽然受伤，却依旧气势不减的铁匠张。

　　今日之辱，他记下了。

　　纪渊从身后的布袋里，取出了一只，早就准备好的，更小的布囊。里面，装了约莫三斤的灵谷。

　　他双手捧着，递到孙景云面前。

　　“孙公子，这是定金。”他的语气，不带丝毫情绪。

　　“剩下的，待到秋收之后，纪家，会如约送到府上。”

　　孙景云的目光，从铁匠张的身上，缓缓移开，落在那只小小的布囊上。

　　他没有立刻去接。

　　周围的空气，再次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仙师，会突然反悔，再次出手。

　　许久，孙景云才冷哼一声，一把，将那布囊，夺了过去。

　　他的动作，有些粗暴，指甲，甚至划过了纪渊的手背。

　　“纪渊。”他收好布囊，抬起头，一双阴冷的眸子，深深地，望进了纪渊的眼底，“希望你，能活到，秋收之后。”

　　这句话，他没有丝毫掩饰。

　　那其中蕴含的杀机，让纪渊身后的纪朗和纪宏，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他身后的那些黑衣护卫，也立刻跟上。一行人，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狼狈和阴郁。

　　看着孙景云远去的背影，纪家众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尊瘟神，送走了。

　　“呵呵，纪家主，好手段，好魄力啊。”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赵县尊。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纪渊的身边，一双浑浊的老眼，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那眼神，有欣赏，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上位者对棋子的，玩味。

　　“今日，若非有县尊大人，在此主持公道，我纪家，恐怕，早已家破人亡。”纪渊对着赵县尊，再次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他知道，孙景云是狼，眼前这位，却是只，更懂得隐藏爪牙的狐狸。

　　“哎，说这些，就见外了。”赵县尊笑着，摆了摆手。

　　他伸出手，亲切地，拍了拍纪渊的肩膀。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意味深长的味道，“但是，也要懂得，藏锋。”

　　“今日之事，你处理得，很好。但也很险。”

　　“孙家，在观澜郡，势力盘根错节，远非你一个，小小的纪家，能够抗衡。今天，你借了本官的势，也借了那铁匠的力，才勉强，与他，达成了一个平衡。”

　　“可下一次，你未必，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赵县尊的手，在纪渊的肩膀上，轻轻地，捏了捏。

　　一股阴柔的法力，透体而入。

　　纪渊只觉得，半边身子，微微一麻。

　　这是警告。

　　也是敲打。

　　“本官，很欣赏你。”赵县尊收回手，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所以，不希望你，玩火自焚。”

　　“你纪家，只要，安安分分地，种好你的地，履行好，你我之间的约定。本官，自然会保你，在清河县，平安无事。”

　　“至于，这张家的手尾……”赵县尊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属于张家的田产，淡淡地说道，“本官，会尽快，给你一个，干净的交代。”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钱主簿，登上了那辆，朴实无华的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直到那马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纪家众人，才感觉，那股压在心头上的，最后一座大山，也终于，被搬开了。

　　“呼……”

　　二哥纪宏，第一个，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大哥纪朗，也是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他看着自己的三弟，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敬畏。

　　铁匠张，默默地，走到一旁，从怀里，掏出一卷粗布，开始处理，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整个田埂上，只剩下，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

　　许久，一个苍老，而又带着几分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

　　“渊……渊儿……”

　　是父亲纪明诚。

　　他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到纪渊的面前。

　　他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想要去摸一摸，自己儿子的脸。

　　可那手，在半空中，却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纪渊，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木讷的三儿子。

　　今天，他先是，用雷霆手段，镇住了张家。

　　然后，又在两位，他连仰望，都没有资格的，“仙师”面前，辗转腾挪，不落下风。

　　最后，更为纪家争来了一份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盟约。

　　这一切，让纪明诚感到既骄傲，又后怕。

　　骄傲的是，自己的儿子，终于，长大了有了撑起这个家的，本事。

　　后怕的是，他走的这条路，太险，太高。

　　高到，他这个做父亲的，已经，完全看不懂，也帮不上，任何忙了。

　　“爹。”纪渊看着父亲，那双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轻声喊道。

　　“哎。”纪明诚应了一声，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他收回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说什么。

　　千言万语，在心中，说不出一点东西。

　　只是。

　　转过身，看着那片，被糟蹋得，一片狼藉的田地，和那个，被掀飞了顶盖的凉棚。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不一样了。

　　夕阳西下，余晖将纪家大院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黄。

　　然而，院子里的气氛，却远不如这光景来得温暖。

　　从田埂回来后，一家人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纪明诚蹲在屋檐下，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眉头紧锁。母亲王氏则在灶房里，无声地忙碌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都比往日里，轻了许多。

　　大哥纪朗，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二哥纪宏，则靠在墙边，眼神发直，显然，白日里的那场凶险，还未从他的脑海里散去。

　　只有纪渊，平静地坐在父亲身边，帮着铁匠张，处理着手臂上的伤口。

　　那道被青霜剑气划开的口子，深可见骨，即便用上了最好的金疮药，依旧有丝丝寒气，向外冒着。

　　“嘶……”铁匠张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却硬是没吭一声。

　　当符合他的个性。

　　“张大叔，忍着点。”纪渊的声音很沉稳，“这寒气，有些古怪，得用烈酒，把它逼出来。”

　　他说着，便取来一坛，平日里父亲都舍不得喝的，高粱酒，小心翼翼地，冲洗着伤口。

　　整个院子，都弥漫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淡淡的血腥味。

　　“行了。”铁匠张看着纪渊，那张远比同龄人，要成熟冷静的脸，咧嘴一笑，“小子，你今天，干得不错。”

　　“有勇有谋，像个爷们。”

　　纪渊没有说话，只是将包扎的布条打了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