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端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从灶房里走了出来。

　　一盘散肉，炖得软烂。

　　一盘清炒的时蔬，翠绿欲滴。

　　还有一大盆，冒着热气的鱼头豆腐汤。

　　这是纪家，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席面。

　　“都别愣着了。”王氏说着，招呼道：“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和三个儿子，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今天，她虽然没有去田埂，但村里人的议论，她都听见了。

　　她知道自己的家今天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吃饭，吃饭。”纪明诚掐灭了烟袋。

　　站起身声音有些沉闷。

　　一家人，围着院中的石桌，坐了下来。

　　铁匠张，也被纪渊，强拉着，上了桌。

　　饭桌上，依旧是沉默。

　　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纪朗，扒拉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他看着坐在主位上的父亲，又看了看，坐在父亲身边的三弟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他这个长子，或许，已经说不上话了。

　　那份失落，像是石头，堵在他的胸口。

　　纪宏，则是一边大口地，吃着饭，一边用羡慕的眼神，偷偷地，打量着纪渊。

　　他想不明白，都是一个爹妈生的，怎么三弟的脑子，就那么好使。面对那些，会飞天遁地的仙师，他不仅不怕，还能，跟人家，掰手腕。

　　王氏，则是不停地，给纪渊夹菜，将他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她不言不语，只是用这种最朴实的方式表达着，一个母亲的，心疼和担忧。

　　一顿饭，在一种，压抑而又古怪的气氛中，吃到了尾声。

　　纪明诚，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喝干了碗里，最后一口酒。然后，站起身，走回了屋里。

　　片刻之后，他走了出来。

　　他的手里，多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漆木匣。

　　那木匣，约莫一尺见方，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是在角落里，用刀，刻着一个，已经模糊不清的，“纪”字。

　　他走到桌前，将木匣，放在了桌子的中央。

　　“砰”的一声轻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纪明诚的目光，缓缓地，扫过自己的三个儿子。

　　在纪朗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纪朗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然而，纪明诚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纪渊的身上。

　　“渊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

　　“爹。”纪渊站起身，看着父亲。

　　“从今天起，”纪明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家，交给你了。”

　　说着，他将那个黑漆木匣，朝着纪渊的方向，推了过去。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纪朗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他放在桌下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纪宏，则是张大了嘴巴，一脸的，震惊。

　　王氏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纪渊看着眼前的木匣，没有立刻去接。

　　他知道，这个木匣里，装的，不是金，也不是银。

　　而是，纪家，数代人，赖以为生的，那十几亩薄田的地契。

　　是这个家，最根本的，根。

　　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纪明诚和王氏，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爹，娘。”

　　他没有说，任何推辞的话。

　　只是，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他站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那个，代表着纪家权力的木匣，拿了起来，抱在了怀里。

　　从这一刻起，他，纪渊，便是纪家，新一任的，家主。

　　他成为家主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那是，赵县尊，之前给他的赏钱。

　　他将钱袋，放在桌上，解开。

　　一堆，白花花的银子，和几十枚，黄澄澄的铜钱，滚落出来。

　　“大哥，二哥。”纪渊看向纪朗和纪宏。

　　“这是，县尊大人，赏的。家里，遭了难，大家都受了惊吓，这些钱，就分了吧。”

　　他没有说，这是他，凭一己之力，换来的。

　　而是说，这是，大家，一起受惊吓，换来的。

　　纪朗和纪宏，都愣住了。

　　“这……这怎么行。”纪朗下意识地，摆了摆手，“这是，三弟你……”

　　“大哥。”纪渊打断了他，他的目光，很真诚，“我们是，亲兄弟。”

　　他顿了顿，拿起钱袋，从中，分出了一半的银子，推到了纪朗的面前。

　　“大嫂，前些日子，不是还在念叨，说大丫的嫁妆，还没着落吗？”

　　“这些钱，你拿着。给大丫，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我纪家的女儿，出嫁，不能，让人小瞧了。”

　　纪朗看着眼前那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银子，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纪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心中的那份失落和不甘，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融化了。

　　他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了上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纪渊没有再看他，而是，将剩下的一半，推到了纪宏的面前。

　　“二哥，这些，你拿着。给家里，添置些东西，也给二嫂和孩子们，扯几尺新布，做身新衣裳。”

　　“剩下的铜钱，”纪渊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有些局促的铁匠张，“张大叔，今天，若不是你，我纪家，已经没了。这点钱，不成敬意，你务必，收下。”

　　他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不偏不倚，合情合理。

　　纪明诚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的光。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错人。

　　这个家，交到渊儿的手里，或许，真的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然而，纪渊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分完了钱，安抚了家人。

　　他抱着那个，依旧温热的木匣，走到了院子中央。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悬在夜空中的，皎洁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