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体内的那股气，是你自己修出来的？”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是”，也无法回答“不是”。

　　承认，就等于暴露了自己身怀修炼法门，一个凡人，从何而来的法门？这会引来无尽的追问。

　　否认，更是自欺欺人。一个炼气期的修士，站在他面前，他体内那缕微弱的法力，就像是黑夜里的烛火，根本无所遁形。

　　他的沉默，在刘仙师看来，就是一种默认。

　　“呵呵。”刘仙师停下脚步，在一座小石桥上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么和煦，但眼神，却变得有些不同。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才有的眼神。

　　“纪小友，不必紧张。”他抚了抚长须，“贫道对你，并无恶意。”

　　纪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贫道只是好奇，”刘仙师的目光，扫了一眼纪渊的丹田位置，“你，似乎并无灵根。却能引气入体，踏入仙途。这在贫道看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没有灵根。

　　这四个字，让纪渊的心，猛地一沉。

　　虽然他早有预料，但当这个事实，从一个真正的修仙者口中说出时，还是让他感到了一阵失落。

　　没有灵根，就意味着，他无法像真正的修士那样，去感应和吸收天地间的灵气。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那口池塘。

　　一旦离开池塘，他就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仙长慧眼如炬。”纪渊，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的隐瞒和狡辩，都是愚蠢的。他决定，半真半假地，赌一次。

　　“晚辈确实没有灵根。能有今日，全赖家中的一口祖传古井。”

　　他将“池塘”，换成了“古井”。

　　“哦？古井？”刘仙师的眉毛，扬了起来，显然是被勾起了兴趣。

　　“是。”纪渊的表情，真诚无比，“那口井，自我记事起，就已存在。井水甘甜清冽，与众不同。晚辈自幼体弱，便是靠着饮用此井之水，才得以存活。前些日子，晚辈无意中，将仙长所赠的灵石，落入井中……”

　　他将自己如何发现灵石能被井水消融，如何饮下井水伐毛洗髓，又如何凭借那股力量，自行摸索出《引气诀》的修炼法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然，他隐去了最关键的“龙沉木”，也隐去了那条已经通灵的红鲤鱼。

　　他将一切，都归功于那口神奇的“古井”，和自己的“悟性”。

　　刘仙师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等纪渊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天生道体……后天辟脉……”他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竟有此事……竟有此事……”

　　他看向纪渊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猎人看待猎物的眼神。那么现在，就是一个工匠，看到一块绝世璞玉的眼神。

　　充满了狂热和占有欲。

　　“纪小友，”刘仙师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你可知，你这机缘，若是传了出去，会引来何等的腥风血雨？”

　　“没有灵根，却能踏上仙途。这等于，是给了天下所有凡人，一个成仙的希望！这足以让任何一个宗门，任何一个世家，为之疯狂！”

　　纪渊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也赌错了。

　　他赌对了刘仙师会相信他的话。

　　却赌错了这件事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仙长……”

　　“你不用怕。”刘仙-师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忧，他上前一步，拍了拍纪渊的肩膀，语气变得无比亲切，“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贫道，绝不会泄露出去。”

　　他看着纪渊，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和善的笑容。

　　“纪小友，你可愿，拜我为师？”

　　来了。

　　纪渊知道，这才是刘仙师真正的目的。

　　他不是为了什么良才美玉，也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善缘。

　　他图谋的，是那口“古井”，是那能让凡人踏上仙途的，天大的机缘！

　　一旦拜他为师，就等于将自己，将整个纪家，都交到了他的手上。任由他拿捏，任由他索取。

　　可若是不拜……

　　一个炼气期的散修，要捏死一个刚刚踏入仙途的炼气一层，和捏死一只蚂蚁，没有任何区别。

　　纪渊的脑子里，思绪飞转。

　　他看着刘仙师那张写满了“和善”与“期盼”的脸，忽然，也笑了。

　　“仙长厚爱，晚辈……愧不敢当。”

　　刘仙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哦？为何？”

　　“晚辈乃一介凡俗，上有父母高堂，下有兄嫂家人。红尘未了，不敢奢谈仙道。”纪渊对着刘仙-师，深深一揖，“仙长今日解围之恩，纪家上下，没齿难忘。日后，我纪家愿将灵谷收成的三成，尽数孝敬仙长，以报今日之恩。”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而是将“灵谷”，推了出来。

　　他这是在告诉刘仙师，我可以给你好处，源源不断的好处。但你不能，把主意打到我的人，和我的“井”身上。

　　这是一场交易。

　　刘仙师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纪渊一眼。

　　这个少年，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还要难缠。

　　他竟然想用区区三成灵谷，就打发自己？

　　刘仙师的心里，升起了一丝怒意。

　　但随即，他又将这股怒意，压了下去。

　　他笑了。

　　“呵呵，纪小友，你误会了。贫道收你为徒，是惜你之才，并非图你什么东西。”他摆了摆手，一副高人风范，“既然你尘缘未了，那此事，便暂且不提。”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虽已引气入体，但终究是野路子出身，根基不稳。修行之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无人指点，很容易走上岔路。”

　　他从怀里，又摸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本《叠浪诀》，是我早年无意中所得，是一部直指炼气后期的上乘功法。今日，便赠予你。望你好生修炼，莫要辜负了你这一身的天赋。”

　　他将功法，递到了纪渊面前。

　　纪渊看着那本功法，愣住了。

　　他想不通。

　　刘仙师为什么会这么做？他图谋的，不就是纪家的秘密吗？为什么现在，不仅不逼迫，反而还主动送上功法？

　　事出反常，必有妖。

　　纪渊没有立刻去接。

　　刘仙师看到他的样子，笑了笑，直接将册子，塞进了他的怀里。

　　“拿着吧。就当是，贫道与你结个善缘。”

　　“贫道还有些俗事要处理，就不久留了。纪小友，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刘仙师便不再看他，转身，大袖一挥，迈着潇洒的步子，离开了后院。

　　纪渊站在原地。

　　手里捧着那本还带着体温的《叠浪诀》。

　　心里，却不是滋味。

　　他知道，自己和这位刘仙师的纠葛，还远远没有结束。

　　这位仙师不是放弃了，而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他送出功法，是想让自己修炼得更快，成长得更快。

　　等到时机成熟，他再来收割时，得到的，才会更多。

　　纪渊缓缓地，握紧了手里的功法秘籍。

　　他看着刘仙师消失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你想把我当成你看管的果园。

　　却不知，这果子到底会结在谁的树上。

　　就在这时，一个衙役匆匆跑了过来，对着纪渊躬身说道。

　　“纪公子，钱主簿有请。”

　　“他说，关于那柳翠儿，和张家的处置，县尊大人，想听听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