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渊站在柴房的门口，手里捧着那截沉甸甸的黑木。

　　父亲纪明诚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但他的话，却像是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纪渊的心里。

　　“是福是祸，由你自己来选。”

　　纪渊低头看着手中的黑木。它入手冰凉，质地坚硬，不像木头，反倒更像一块冷铁。表面上那些奇异的纹理，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在缓缓地流动。

　　他能感觉到，这东西不凡。

　　可父亲也收走了他唯一的希望——那三块灵石。

　　没有了灵石，他空有这一身体质的变化，却像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他不知道该如何修炼，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现在，父亲又给了他一个新的选择，一个新的谜题。

　　将此物，沉入池底。

　　纪渊走出柴房，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将那截黑木用油布重新包好，小心地藏进了怀里。

　　他走到院子中央，看向那方池塘。

　　池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看起来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父亲说，若是池塘里的“老祖宗”有了非同寻常的动静，就将此物沉入池底。

　　可什么才算“非同寻常的动静”？

　　自己身体的变化，算不算？那条红鲤鱼吐出的金色液体，算不算？

　　纪渊发现，自己其实早就站在了选择的岔路口。

　　他没有立刻行动。父亲的警告言犹在耳，“怀璧其罪”。他现在就像一个抱着金元宝走在闹市里的孩子，任何一个轻率的举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他需要等，需要观察。

　　这一天，纪渊过得和往常一样，却又完全不一样。

　　他没有再碰那柄开山斧，而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拿起了书本。经过伐毛洗髓之后，他的记忆力和理解力，都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那些曾经晦涩难懂的经义，此刻在他眼中，变得条理清晰，一目了然。他看书的速度极快，几乎是过目不忘。

　　但他大部分的心神，都放在了院子里。

　　他能听到母亲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能听到两个嫂子在院里低声的交谈，她们在猜测，为什么一向严厉的公公，今天会对三儿子另眼相看。

　　他也能感觉到，大哥和二哥从地里回来时，投向他房间的那两道复杂的目光。有嫉妒，有疑惑，还有一丝畏惧。

　　这个家，因为他的变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家了。

　　午饭时，纪渊依旧沉默。他只是安静地吃饭，感受着食物在体内化作一股股精纯的能量，滋养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发现，自己的饭量，比昨天更大了。

　　吃完饭，他没有立刻回屋，而是提着水桶，再次将院里的几个大水缸挑满。他干活的时候，能感觉到浑身上下那用不完的力气。

　　他这是在告诉家人，他没有因为读书而变得懒惰。

　　也是在告诉自己，无论将来走上哪条路，他都还是纪家的儿子。

　　夜，再次降临。

　　纪渊躺在床上，却没有合眼。他在等。

　　等到夜深人静，等到万籁俱寂。

　　他悄悄地起身，怀里揣着那截黑木，再次来到了池塘边。

　　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辰，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

　　池塘的水面，黑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墨玉。

　　纪渊蹲在池边，解开了油布。他将那截黑木拿在手里，犹豫不决。

　　就这样扔下去吗？

　　万一，这东西沉下去，引起了什么巨大的动静，惊动了村里人，该怎么办？万一，这东西不是福，而是祸呢？

　　他想起了父亲收走灵石时那眼神。父亲是在保护他，也是在逼迫他。逼迫他放弃那条看似光明的捷径，转而面对这个家族最深处的秘密。

　　纪渊深吸一口气。

　　他决定，再试一次。

　　他没有将整截黑木都扔下去。他只是伸出手，将黑木的一端，轻轻地，浸入了冰凉的池水之中。

　　一寸，两寸……

　　他屏住呼吸，仔细地观察着水面的变化。

　　没有波澜，没有光芒，什么都没有发生。

　　纪渊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难道是自己想错了？这只是一块普通的沉木？

　　就在他准备将黑木收回来的时候。

　　水下，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道红色的影子，从池塘深处，缓缓地游了上来。

　　是那条红鲤鱼。

　　许沛感觉到了。

　　当那截黑木接触到池水的一瞬间，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顺着水流，钻入了他的感知。

　　那是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悸动。

　　他体内的那股暖流，那由日月精华凝聚而成的力量，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沸腾了起来。他感觉到了一种渴望，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渴望。

　　他想要那东西。

　　他必须得到那东西。

　　他不再隐藏，从池底的淤泥中游了出来，朝着那股气息的源头，缓缓靠近。

　　岸上，纪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看到了。

　　在昏暗的星光下，他清晰地看到，那条平日里总是躲在深水区的红鲤鱼，此刻竟然主动游到了岸边。

　　它就在离他不到三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它的眼睛，在黑暗中，仿佛两点微弱的星火。它没有看纪渊，而是死死地盯着纪渊手里那截浸在水中的黑木。

　　纪渊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

　　他试着，将黑木又往水里送了送。

　　那条红鲤鱼，也跟着，又往前凑了凑。它的身体，因为激动，微微地颤抖着。

　　纪渊明白了。

　　这，就是父亲所说的，“非同寻常的动静”。

　　“老祖宗”……它想要这截木头。

　　纪渊不再犹豫。

　　他看着水里那条通体赤红的鲤鱼，又看了看手里这截神秘的黑木。他知道，从他喝下第一口池水开始，他的命运，就已经和这位纪家的“老祖宗”，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他松开了手。

　　那截沉重的黑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它没有立刻沉底，而是在水面下半尺处，悬停了片刻。

　　然后，纪渊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条红鲤鱼，缓缓地游了过去。它伸出头，用自己的嘴，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截黑木。

　　就在这一瞬间，整截黑木，仿佛被点燃了一般，从内部，透出了一层极其微弱的，血红色的光芒。

　　光芒一闪即逝。

　　紧接着，那截黑木，才开始缓缓地，朝着漆黑的池底，沉了下去。

　　水面，恢复了平静。

　　那条红鲤鱼，也调转方向，重新潜入了黑暗的深水之中。

　　一切，又恢复了原样。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纪渊的幻觉。

　　可纪渊知道，不是幻觉。

　　他能感觉到，这方池塘，从这一刻起，已经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