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丹堂
天光微亮,纪家大院已经有了动静。
何修在一间陌生的厢房中醒来,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房梁,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身上盖着一床干净的薄被。
若非眉心识海中,那一道让他神魂都为之战栗的暗金色印记,他几乎要以为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他缓缓坐起身,身上那件沾满泥的丹师袍,已经被换成了一身寻常农家的粗衣裳。
床边的木凳上,叠放着他那件洗净的袍子,旁边还放着一盆清水和一条布巾。
何修枯坐良久,最终长长叹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云游四方,受人敬奉的何丹师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何先生,家主请您过去一趟。”
是那个叫阿木的丹童的声音。
何修心中一凛,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应道:“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他简单洗漱一番,整理好衣冠,推门而出。
丹童阿木正恭敬地等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躬身行礼。这少年脸上已经没了昨日的机灵劲,只剩下小心翼翼。
何修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却也说不出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来到了后院池塘边。
纪渊已经等在了那里。
他依旧是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衣,手里拿着一把锄头,像是在打理池塘边的几株草药。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少年。
可何修却再也不敢有半分小觑之心。他快走几步,来到纪渊身后三尺处,躬身拜下。
“老奴,见过主人。”
纪渊放下锄头,转过身来,神色平静。
“不必多礼,以后在纪家,你便是丹堂之主,称我为家主便可。”
“老奴不敢。”何修头埋得更低。
纪渊没有再纠结称呼的问题,他指了指那口池塘。
“你既为丹堂之主,有些东西,也该让你知晓。”
他走到池塘边,弯下腰,用一个木瓢,从池中舀起一瓢水。
“你看看此水。”
何修闻言,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将目光投向那木瓢之中。
瓢中的水,清澈见底,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身为丹师,他对天地灵气的感知,远比寻常修士要敏锐。
只一眼,他便察觉到了不对。
这水中,蕴含着一股极为精纯,又温润平和的灵气。这股灵气不似灵脉那般厚重,也不似灵石那般凝练,而是一种……带着勃勃生机的灵气。
何修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伸出颤抖的手,得到纪渊的默许后,用指尖,轻轻沾了一滴池水。
然后,他将那滴水,送入口中。
水滴入口,没有味道,却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下一刻,一股沛然的生机,在他四肢百骸中,轰然散开。
他体内原本因为年老而有些干涸的经脉,在这股生机的滋润下,竟仿佛久旱逢甘霖的土地,重新焕发了活力。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卡在炼气七层多年的瓶颈,都隐隐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这……这哪里是水!
这分明是一味,足以让任何炼丹师都为之疯狂的,无上灵液!
“这……这是……”何修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口池塘,眼中满是狂热。
纪渊没有回答,而是又从腰间的布袋里,取出几粒饱满的谷物。
“你再看此物。”
那谷物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米香。何修一眼就认出,这正是他在迎仙楼吃到的那种,让他不惜深夜探访的灵谷。
可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这几粒灵谷的品质,比他在酒楼吃到的,还要好上数倍不止。
每一粒米中,都蕴含着一股不输于池水的,精纯生机。
何修颤抖着手,接过那几粒灵谷,他甚至舍不得吃,只是放在鼻尖,贪婪地嗅着那股清香。
“灵水浇灌,灵土培育……”他喃喃自语,眼中光芒大盛,“难怪,难怪……有此等灵水灵谷,何愁丹道不成!何愁丹道不成啊!”
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中,带着一丝癫狂,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多年的东躲西藏,多年的丹道瓶颈,在这一刻,他仿佛都看到了希望。
什么丹奴,什么尊严,在真正的丹道前景面前,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纪渊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笑声渐歇,才缓缓开口。
“丹堂,我已命人在西院收拾出一处院落。丹炉,药材,你尽可取用。”
“但纪家能给你的,只有这灵水与灵谷。”
“我需要丹药,大量的丹药。聚气丹,疗伤用的回春丹,炼体用的淬骨丹,我全都要。”
何修此时已经彻底被那光明的“钱景”所折服,他收敛了笑声,对着纪渊,再次深深一拜。
这一次,他拜的,是丹堂之主,拜纪家家主。
“家主放心,有此灵物相助,不出三月,老奴必让丹堂丹香满院!”
纪渊点了点头。
“丹堂不可只有你一人。稍后,我会从族中旁支,挑选五名孩童,交由你教导。”
“家主深谋远虑,老奴定当倾囊相授。”何修恭敬地应下。
一个时辰后。
纪家西院,一处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院落,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院子正中,摆着那尊紫阳丹炉。
何修与丹童阿木,正在将一包包药材,分门别类地,搬入新修葺的药材房中。
院门口,站着十几个半大的孩子,都是纪家旁支的子弟。他们大多面带好奇,又有些畏惧地,看着院中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纪渊站在孩子们面前,他的目光,从每一个孩子的脸上扫过。
这些孩子,年龄都在七岁到十二岁之间。
“今日,纪家丹堂初立。我欲从尔等之中,选五人,入丹堂,学习炼丹之术。”
纪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孩子们一阵骚动,他们虽然不懂炼丹是什么,却也知道,这定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炼丹,需心静,需手稳,需能辨识百草,需能忍耐枯燥。”
纪渊说着,从一旁的篮子里,取出了一把混杂在一起的草药。
“这里有三种草药,分别是止血的‘牛筋草’,清热的‘蒲公英’,还有一种,是无用的杂草。”
“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将这三种草药,分拣出来。分得最快,最准,最干净的五个人,便可入我丹堂。”
这便是他的考验。
考验的,不是天赋,而是心性。
随着一炷香被点燃,孩子们立刻围了上去,手忙脚乱地开始分拣。
有的孩子急于求成,抓起一把就分,结果越分越乱。
有的孩子则毛毛躁躁,将牛筋草和杂草混在了一起。
只有一个角落里,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岁,名叫纪平安的少年,没有立刻动手。他先是仔细地观察了那三种草药的形态,将它们的根、茎、叶都牢牢记在心里,然后才伸出手,不急不缓,一根一根地,将它们分拣开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而在他旁边,一个比他小一些,名叫纪如意的女孩,则显得聪慧许多。她只看了一眼,便将三种草药分得清清楚楚,速度极快,甚至还有余力,去帮助身边手足无措的同伴。
纪渊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一炷香燃尽。
结果,不出所料。
纪平安,纪如意,连同另外三名同样沉稳细心的孩子,被挑选了出来。
纪渊带着这五个有些忐忑,又有些兴奋的孩子,走进了丹堂院落。
何修已经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站在丹炉旁,审视着这几个未来的弟子。
“从今日起,他便是你们的师父。”纪渊指着何修,对五个孩子说道。
“拜见师父。”五个孩子似懂非懂,却还是乖巧地跪下行礼。
何修看着这几块璞玉,特别是那个沉稳的纪平安和聪慧的纪如意,眼中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炼丹一道,博大精深。今日,我便教你们第一课,辨识药性。”
他随手拿起一株止血的牛筋草。
“此草,性平,味甘,入肝经,主……”
何修的声音,在院中缓缓响起。
纪渊站在院门口,看着院中,一个认真教,几个认真学的场景,心中一片安宁。
一个家族的崛起,靠的,从来不是一人之勇。
丹堂,只是一个开始。
他转过身,看向后院的方向,那里,铁匠张的锻造室,已经建起了雏形。
而大哥纪朗,正在田间,指挥着佃户,为秋收做着最后的准备。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纪渊心中,却始终有一丝紧迫感。
他走到何修身边,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几只玉瓶。
“何堂主,你看看这几瓶丹药。”
何修接过玉瓶,打开瓶塞,只闻了一下,便皱起了眉头。
“聚气丹?不对……丹气驳杂,火候过猛,药性至少流失了三成。更重要的是,里面丹毒甚重,寻常修士若是服下,虽能增进修为,却也会损伤经脉根基。”
他抬起头,看向纪渊。
“家主从何处得来这等劣质丹药?”
纪渊看着他,缓缓说道:“这是我全部的存货。我想知道,以你的手段,以纪家的灵水灵谷,可有办法,将它们,重新炼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