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修听到纪渊的问题，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家主，这万万不可。”

　　他拿起一只玉瓶，倒出一粒聚气丹在掌心。

　　那丹药色泽灰暗，表面还带着些许斑驳的杂色。

　　“丹药一成，药性便已定型。丹毒与药力，早已混杂一处，如胶似漆，再难分离。想要将其重新炼化，剔除丹毒，其难度，远胜于开炉重炼一炉新丹。”

　　何修看着纪渊，言辞恳切。

　　“此举耗时耗力，得不偿失。依老奴之见，不若将这些丹药，赏赐给族中炼体的弟子，他们气血旺盛，尚能抵御些许丹毒。家主金贵之躯，万不可服用此等劣药。”

　　他说的，是丹师界的至理。

　　废丹回炉，十有九败。即便侥幸成功，所得丹药的药性也会大打折扣，品阶掉落，毫无价值。

　　纪渊听完，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若我非要一试呢？”

　　何修心中一滞。他从纪渊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知道，自己这个新主人，看似年少，实则心有山川之险，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

　　“家主若执意要试，老奴自当遵命。”何修低下头，恭声说道，“只是，不知家主，打算如何炼之？”

　　纪渊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那尊紫阳炉前，伸出手，轻轻抚过丹炉温润的表面。

　　“寻常炼丹，以火为引，催发药性，使其相融。”

　　“而我要做的，却恰恰相反。”

　　纪渊转过头，目光清亮。

　　“我要做的，不是融，而是分。”

　　“分？”何修眉头紧锁，显然没有听懂。

　　“不错。”纪渊收回手，走到院中的水缸旁，舀起一瓢清冽的池水。

　　“丹毒，亦是药性的一种，只是其性酷烈，于人有害。它与丹药中的温和药力，本是同源，却又相冲。我要做的第一步，便是将它们，分离开来。”

　　纪渊看向何修，继续说道：“寻常火焰，只有催发融合之功，难以做到这般精细的剥离。可我的功法，却能一试。”

　　他伸出右手，一缕青色的法力，在他掌心凝聚。那法力并不灼热，反而带着一股水流般的柔韧。

　　法力缓缓流转，竟隐隐发出潮汐涨落般的轻微声响。

　　何修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能感觉到，纪渊掌心那股法力之中，蕴含着一种，层层递進，连绵不绝的震荡之力。

　　“叠浪诀？”他失声开口。

　　这门功法，在观澜郡一带也算小有名气，以法力雄浑，后劲绵长著称。可他从未听说，有人能将这门功法，修炼到如此精纯的地步。更未曾想过，有人会异想天开，用这股震荡之力，来代替丹火。

　　“你欲以这叠浪之力，将丹药中的丹毒与药力，强行震散分离？”何修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这想法，简直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正是。”纪渊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此为第一步，分离。”

　　他又指了指水缸里的池水，和旁边箩筐里的灵谷。

　　“丹毒被震出后，其性暴烈，若不加以引导，恐会反过来污了丹炉，毁了药力。此时，便需以这池水的中和之力，将其包裹，化解，此为第二步，洗练。”

　　“而丹药经此震荡洗练，药力必然受损，不再圆融。此时，便要取灵谷之生机，为其补足根基，使其重归圆满。此为第三步，弥补。”

　　分离，洗练，弥补。

　　纪渊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丹堂院落之中，一片寂静。

　　五个新收的弟子，早已听得呆了。

　　而丹童阿木，更是张大了嘴巴，看着自家这位新主人的眼神，已然如同看天人一般。

　　何修怔怔地站在原地，他看着纪渊，脑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穷尽一生钻研丹道，自问对炼丹的理解，早已炉火纯青。可今日，一个少年三言两语，却为他，推开了一扇，他从未想象过的大门。

　　以劲力为火，以灵水为辅，以生机为引。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炼丹了，这是一种，全新的，他从未接触过的，丹道至理！

　　许久之后，何修才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纪渊，眼神中，再无一丝一毫的轻视与敷衍，只剩下深深的敬畏与狂热。

　　他对着纪渊，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一个丹道后辈，对前辈先师才行的大礼。

　　“家主丹道通玄，老奴……受教了。”

　　纪渊坦然受了他这一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才算是真正，收服了这位炼气七层的丹师。

　　“开炉吧。”纪渊说道。

　　“是！”

　　何修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亲自检查了紫阳炉，又取来最好的兽炭，升起炉火。

　　这一次，炉火并非主角，只是用来维持丹炉的温度，不让药性过快流失。

　　一切准备就绪。

　　纪渊走到丹炉前。

　　他将那几瓶劣质的聚气丹，尽数倒入炉中。

　　然后，他盘膝而坐，双目微闭，双手则缓缓贴在了丹炉的外壁之上。

　　“起！”

　　他心中轻喝一声。

　　丹田之内，修炼了数月之久的《叠浪诀》法力，轰然运转。

　　青色的法力，顺着他的经脉，涌入双掌，再透过掌心，渡入那紫阳炉之中。

　　嗡！

　　丹炉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炉内的十几枚聚气丹，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缓缓悬浮起来。

　　纪渊神情专注，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法力。

　　一重浪。

　　一股柔和的震荡之力，扫过丹药。丹药表面那些最粗浅的杂质，应声剥落。

　　二重浪。

　　震荡之力陡然增强，层层叠叠，透入丹药内部。丹药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一丝丝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被硬生生地，从丹药中逼了出来。

　　那便是丹毒！

　　何修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他能感觉到，那些被逼出的丹毒，充满了暴戾的气息。

　　“就是现在！”纪渊双目一凝。

　　早已守在一旁的何修，立刻会意。他手掐法诀，引来一缕早已备好的池水，将其雾化，小心地送入丹炉之中。

　　嗤嗤嗤！

　　蕴含着平和生机的灵雾，一接触到那些黑色丹毒，便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

　　黑色的丹毒，在灵雾的包裹下，迅速消融，化解，最终，变成一缕青烟，从丹炉顶部的气孔中，排出。

　　而那些被逼出丹毒的丹药，此时却变得黯淡无光，药性也显得虚浮不稳。

　　纪渊没有停歇。

　　他心念一动，早已准备好的几粒灵谷，被他用另一股法力，送入炉中。

　　灵谷入炉，瞬间便被炉温和震荡之力，化为最精纯的，一团乳白色的生命精华。

　　“合！”

　　纪渊操控着那团生命精华，将其均匀地，融入到每一枚，药力受损的丹药之中。

　　原本黯淡的丹药，在得到了这股生机的补充后，重新焕发了光彩。

　　不，比之前，更加纯净，更加温润。

　　整个过程，说来话长，实则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当纪渊收回双掌之时，他的脸色，已经有些苍白，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以他如今炼气三层巅峰的修为，同时操控三股不同的力量，进行如此精细的操作，对心神和法力的消耗，都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成了。”

　　他轻声说道。

　　何修早已迫不及待地上前，他打开丹炉，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纯净的丹香，扑面而来。

　　他伸手一招，十几枚丹药，便从炉中飞出，稳稳地落入他掌中的玉盘之内。

　　盘中的聚气丹，不再是之前的灰暗之色。

　　而是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丹药表面，隐隐有光华流转。

　　虽然品阶，依旧是下品。

　　但其药性，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何修拿起一枚，放在鼻尖轻嗅，只觉得一股平和的药力，浸入心脾，让他神清气爽。

　　他甚至忍不住，用指甲，刮下一点点粉末，放入口中。

　　粉末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无比温和的暖流，涌入丹田。没有丝毫的滞涩与燥热之感。

　　“丹毒……丹毒竟然真的被清除了七七八八！”

　　“药性，药性也变得如此平和圆融！”

　　何修看着手中的丹药，又看了看那个盘膝调息的少年，眼神中，只剩下深深的震撼与叹服。

　　他知道，从今天起，丹道一途，恐怕要因为眼前这个少年，而开创出一个全新的流派。

　　而他，何其有幸，竟是这新丹道的第一位，见证者。

　　纪渊调息片刻，恢复了些许法力。

　　他睁开眼，看着何修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并无太多得意。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拿起一枚，全新的，属于他自己的“无毒版”聚气丹，没有丝毫犹豫，将其，送入口中。

　　一股磅礴而温和的药力，在他的体内，轰然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