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二十年春华

　　清河县如今已不叫清河县，外头的散修和凡人都唤这里作“纪氏城”。

　　春日里的风带着些许暖意，吹过城外那连绵成片的灵田，卷起一阵带着稻香的湿润气息，最后盘旋着越过高耸的青石城墙，落在城中央那座巍峨的宗祠广场上。

　　今日是纪家二十年一度的大祭。

　　广场上铺着整齐的青砖，缝隙里不见半点杂草，数千名身穿纪家服饰的族人按着辈分、房头，排列得整整齐齐。

　　最前头的是两，三位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那是还在世的“明”字辈老人，虽无修为，却受人敬重。

　　往后便是如今纪家的中流砥柱，上百名身负灵气的修士，大多都很年轻，朝气蓬勃。

　　再往后，则是黑压压一片的凡人族亲，以及依附于纪家的外姓供奉、客卿、管事，一眼望去，人头攒动，怕是不下万人。

　　纪渊坐在高台的主位上。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家主法袍，袖口和领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那是二阶炼器师用金蚕丝一针一线缝进去的，自带避尘和宁神的效果。

　　二十年过去，岁月终究还是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鬓角染上了几许霜白，眼角的纹路也深了一些，但他坐在那里，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整个人沉稳得像是一座山。

　　他目光扫过台下。

　　那里站着他的儿子，他的孙子，还有那些他甚至叫不上名字的后辈。

　　二十年前，为了几块灵石，他还要在县衙后院跟赵县尊讨价还价，为了几亩灵田，要跟那张家、孙家斗得你死我活。如今，这方圆几百里的地界，只要他纪渊咳嗽一声，都要跟着颤三颤。

　　可纪渊心里并不轻松。

　　站在他左侧下首的，是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面容和善，嘴角总是挂着三分笑意，看着像是个富家翁，多过像个修士。

　　这是他的长子，纪承安。

　　纪承安手里捧着一卷长长的祭文，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广场。

　　“……赖祖宗庇佑，纪氏一族，披荆斩棘，凡二十载，开灵田千亩，育子弟数百，威震观澜，泽被一方……”

　　纪承安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台下的族人们听着这些功绩，一个个挺起了胸膛，脸上满是自豪。那些凡人更是激动得满面红光，在他们眼里，纪家就是天，就是这世上最大的道理。

　　纪渊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些话是念给活人听的，也是念给死人听的，更是念给那后山湖里的那位听的。

　　祭文念罢，便是上香。

　　三牲五畜早已摆好，巨大的青铜香炉里插着三根手腕粗的特制灵香，烟气笔直地升起，聚而不散，直冲云霄。

　　“跪——”

　　纪承安收起祭文，高喝一声。

　　哗啦啦。

　　广场上万人齐齐下跪，动作整齐划一，衣料摩擦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竟有一种千军万马般的震撼。

　　“拜——”

　　纪渊也站起身，转过身去，对着后山的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

　　他这一拜，台下谁敢不拜？

　　所有的头颅都低垂下去，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

　　后山，化龙湖。

　　原本平静的湖面，忽然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这湖是二十年间数次扩建而成的，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小的后院池塘。湖水深不见底，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碧玉色，湖面上常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那是灵气浓郁到一定程度后的显化。

　　水底深处，一双巨大的淡金色眼眸缓缓睁开。

　　许沛醒了。

　　他感应到了前山那鼎沸的人声，感应到了那股汇聚而来的、庞大而纯粹的香火愿力。这股力量凡人看不见，修士摸不着，但在他眼中，却好似一道道暖流，穿过地脉，融入这方水域，滋养着他的身躯。

　　二十年。

　　他的身躯已经长到了三丈有余，早已脱离了鲤鱼的范畴。青金色的鳞片覆盖全身，每一片都有脸盆大小，边缘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头顶那对鼓包已经彻底破开，长出了一对峥嵘的鹿角，长须在水中飘荡，腹下生出了四只苍劲有力的鹰爪。

　　蛟。

　　虽然还未完全化龙，但他已是这方圆千里之内，最为恐怖的存在。

　　他听到了纪承安的祭文，也感受到了纪渊那一拜之中的敬畏与祈求。

　　这二十年，纪家供养他，他庇护纪家。这是一种契约，也是一种因果。

　　既然受了香火，自然要显些灵验。

　　许沛摆动了一下尾巴。

　　庞大的身躯在水中搅动，并未浮出水面，只是对着上方，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轰！

　　宗祠广场上，众人正跪伏在地，忽听得后山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好似春雷滚过地底。

　　紧接着，一道粗大的水柱从后山冲天而起，直入云端。那水柱在半空中炸开，却未落下，而是化作了漫天的云雾。阳光穿过云雾，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最后凝结成甘霖，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这雨水落在人身上，不湿衣衫，只觉得浑身毛孔舒张，疲惫尽消。那些有修为的族人更是感觉体内的法力运转都顺畅了几分。

　　“老祖宗显灵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人群瞬间沸腾了。

　　凡人们拼命地磕头，额头都磕青了也不觉得疼。年轻的修士们眼中满是狂热，他们从小听着老祖宗的传说长大，今日亲眼得见神迹，那种震撼无法言喻。

　　纪渊直起身子，任由那带着灵气的雨丝落在脸上。

　　他心中稍定。

　　老祖宗还在，纪家的魂就在。

　　祭典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才结束。

　　人群散去，喧嚣渐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