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绒毛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般温和的暖意。
一股灼热的气流,在纪渊的胃里猛地炸开。
那感觉,不像是喝下了水,倒像是吞下了一块烧铁。
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
纪渊的眼睛猛地瞪大,他想张嘴喊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阵嗬嗬的嘶声。他手里的粗瓷碗摔落在地,碎成了几片。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倒在了冰冷的泥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那股灼热的气流,化作了千万条细小的火蛇,顺着他的四肢百骸,疯狂地冲撞。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肉,自己的经络,自己的骨骼,都在被这股霸道的力量撕扯,碾碎,然后又被强行重组。
痛。
无法形容的痛楚,像是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皮肤表面,一粒粒黑色的油珠混杂着血丝,从毛孔中被强行挤了出来,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
就在他快要被这剧痛彻底吞噬的时候,一股清凉之意,忽然从他腹部升起。
那是他之前喝下的,未经灵石催化的池水,一直潜藏在他体内。此刻,这股清凉之意仿佛受到了召唤,开始主动去安抚那些暴走的火蛇。
灼热与清凉,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体内展开了一场拉锯战。纪渊的身体,就是它们的战场。
他时而感觉自己置身于熔炉之中,时而又感觉自己坠入了冰窟。冷热交替,让他本就脆弱的意志,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他死死地咬着牙,嘴唇早已被咬破,满口都是血腥味。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撑下去。
他不能死。他想起了父亲期盼的眼神,想起了那株能改变家族命运的稻穗。他还没有考取功名,还没有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求生的意志,让他守住了最后一丝清明。
池塘底下。
当纪渊喝下那碗水的时候,许沛就感觉到了一股精纯的灵气,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爆发开来。
这股灵气,比他自己吐出的金色液体要狂暴得多。
他能感觉到纪渊正在经历的痛苦。那是一种脱胎换骨的痛苦。若是撑过去,便是鱼跃龙门。若是撑不过去,便是身死道消。
许沛有些焦急,但他无能为力。他只是一条鱼,困在这方池塘里。他能做的,只是将自己体内刚刚恢复的一些精华,再次融入池水之中,让池水的灵性更足一些。
他希望,这能帮到那个少年。
时间,在漫长的煎熬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的时候,纪渊房间里的动静,终于停了下来。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已经凝固的黑褐色污垢。整个人,就像是从淤泥里捞出来的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昏沉,没有疲惫。
他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清亮。
世界,在他的眼中,变得截然不同。
他能看清房梁上木头的纹理,能看清墙角蛛网上细微的尘埃。窗外,一只早起的飞虫振动翅膀的声音,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一股腥臭的味道,钻入他的鼻孔,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一股从未有过的轻盈感传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充满了力量。仿佛只要他愿意,一拳就能打穿身旁的土墙。
他成功了。
他撑过来了。
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知道,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天就快亮了,他必须在家人起床之前,将这一切都处理干净。
他强忍着身上的恶臭,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他捡起地上的碎瓷片,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了床下的一个角落里。然后,他脱下身上那件已经变得僵硬的衣服,团成一团,也塞了进去。
他蹑手蹑脚地打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没有去井边,而是直接走到了池塘边。他不敢用井水,怕留下痕迹。只有这口池塘,才能掩盖所有的秘密。
他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冰凉的池水包裹住他的身体,那股腥臭的味道立刻被冲淡了。他一遍又一遍地擦洗着自己的身体,将那些污垢全部洗去。
当他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焕然一新。
他的皮肤,比以前白皙了许多,还带着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他的身材,虽然依旧瘦弱,但肌肉的线条却变得流畅而结实。他的眼睛,深邃而明亮,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木讷。
他看着水中的倒影,连自己都感到有些陌生。
这,还是那个被人叫做“榆木疙瘩”的纪渊吗?
他不敢在外面多待,悄悄地回了房间,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衣服。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大亮。
院子里,传来了母亲王氏起床的开门声。
纪渊坐在床边,平复着自己的心跳。他将那两块剩下的劣品灵石,和那本《农桑辑要》的残页(上一章被刘仙师拿走的是封面和前几页,纪渊留下了核心内容),用布包好,藏在了床板的一条夹缝里。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早饭时,一家人又聚在了桌上。
纪渊低着头,尽量不让人注意到自己的变化。
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渊儿,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母亲王氏给他盛了一碗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是吗?可能是昨晚睡得好吧。”纪渊含糊地应了一句。
“是有点不一样。”二哥纪宏也抬起头,盯着纪渊的脸,“皮肤好像白了点?你小子昨天去镇上,是不是偷着用家里的钱买什么擦脸的玩意儿了?”
纪渊没有理他,只是默默地喝粥。
只有父亲纪明诚,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他只是在吃饭的间隙,用那双深邃的眼睛,不着痕迹地在纪渊的身上扫过。
他的目光,在纪渊那双变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落在了纪渊握着筷子的手上。
那双手,因为常年握笔,指节处有些薄茧。但今天,那双手看起来,却比以前更加稳定,更加有力。
纪明诚垂下眼帘,继续吃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
吃完饭,纪朗和纪宏照旧下地去了。
纪渊正准备回屋,纪明诚却叫住了他。
“渊儿,你跟我来。”
纪明诚说着,便背着手,朝着院子角落里的柴房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