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有一瞬间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位被称为“刘仙师”的老道士身上。

　　张晟脸上的谄媚还未散去，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个随时准备行礼的姿势。

　　然而，刘仙师没有看他。

　　老道士的脚步停在了纪渊面前，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落在了纪渊抱在怀里的那本《农桑辑要》上。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探究，一种审视，仿佛那不是一本普通的书，而是一件稀世奇珍。

　　这一下，不光是张晟，连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都愣住了。

　　谁也想不明白，一位受人敬仰的“仙师”，怎么会对一个穷书生，和一本关于种地的书产生兴趣。

　　张晟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感觉自己被无视了。

　　他才是清河县首富张员外的儿子，是今天众人瞩目的焦点。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穷酸，凭什么抢走仙师的注意？

　　“小友，这本书，可否让贫道看上一看？”刘仙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和，听不出喜怒。

　　纪渊的心跳在加快。他不知道这位仙师的来意，但他本能地感觉到，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摆脱眼前困境，甚至能为家族带来转机的机会。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抱着书，对着老道士，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礼。

　　“仙长有礼。此书乃学生刚从书铺购得，并无出奇之处，恐污了仙长法眼。”

　　他的话很客气，却也表明了态度。书是我的，你看可以，但得有个说法。

　　刘仙师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少年，应对竟如此沉稳。

　　“无妨，贫道只是对书中内容有些好奇罢了。”刘仙师说着，便伸出手来。

　　就在这时，一旁的张晟再也忍不住了。他抢上一步，挡在了纪渊和刘仙师之间，脸上堆满了笑容。

　　“仙师，区区一本讲种地的破书，有什么好看的。您若是对书籍感兴趣，我家里藏书千卷，各种孤本善本应有尽有，您随时可以去我府上观阅！”

　　说着，他回头狠狠地瞪了纪渊一眼，压低声音威胁道：“还不快滚！别在这里碍了仙师的眼！”

　　他以为自己的举动能讨得仙师的欢心。

　　然而，刘仙师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看也没看张晟，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纪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霸道的味道。

　　“贫道，只想看你这本书。”

　　张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的人群中，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窃笑。张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今天把一辈子的脸都丢尽了。先是被一个穷酸躲开了拳脚，现在又被仙师当众无视。

　　这一切，都因为眼前这个叫纪渊的家伙！

　　纪渊没有理会张晟，他知道，现在的主动权，在自己手里。他看着刘仙师，沉吟了片刻。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想起了那株奇异的稻穗，想起了那清冽的池水。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秘密，不能轻易暴露。

　　但这本《农桑辑要》，只是一本普通的书，唯一的不同，或许是自己刚刚用喝过池水的手，翻阅过它。

　　他做出了决定。

　　“仙长想看，学生自当奉上。”纪渊说着，便将那本《农桑辑要》递了过去。

　　刘仙师接过书，并没有立刻翻看，只是用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地抚过。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看着纪渊，问道：“这本书，贫道想买下来。小友开个价吧。”

　　买？

　　纪渊愣住了。一本价值不过十几文钱的旧书，这位仙师竟然要出价购买？

　　他立刻意识到，这本书，或者说这本书上沾染的某些东西，对这位仙师很重要。

　　他脑中思绪飞转。要钱？不行。钱财是身外之物，而且容易引人觊觎。要这位仙师帮自己对付张家？更不行。这等于把自己的底牌都暴露出去，还会彻底得罪张家，后患无穷。

　　他需要一些更有价值，也更隐蔽的东西。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形成。

　　“仙长说笑了。”纪渊摇了摇头，“一本旧书而已，谈不上买卖。仙长若是喜欢，拿去便是。只是……学生斗胆，想向仙长请教一物。”

　　“哦？”刘仙师的眉毛扬了扬，“你说。”

　　“学生近日读书，偶见一词，名为‘灵石’，不知是何物？仙长游方四海，见多识广，可否为学生解惑？若是能让学生见上一见，那更是感激不尽。”

　　纪渊说完这番话，便垂下眼帘，静静地等待着。

　　他这是在赌。赌这位刘仙师，是一位真正的修仙者，而不是江湖骗子。赌他能听懂“灵石”这两个字。

　　街道上，再次陷入了寂静。

　　周围的百姓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灵石”是什么东西。

　　张晟也是一脸的茫然，但他看到纪渊竟然敢跟仙师提条件，立刻又找到了机会，讥讽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仙师肯看你的书，是你的福分，你还敢讨价还价？什么灵石，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

　　然而，这一次，刘仙师的反应，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不耐烦。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纪渊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一种摄人的光芒。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纪渊的手心都开始冒汗。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纪-渊的耳中。

　　“你，从何处听来这个词？”

　　纪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赌对了！

　　“书中偶见，心生向往。”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刘仙师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纪渊的表情平静无波，没有丝毫破绽。

　　最终，刘仙师笑了。他从宽大的道袍袖中，摸出了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了三块灰白色的石头。

　　那石头只有指甲盖大小，看起来平平无奇，和路边的石子没什么两样。

　　“这，便是灵石。只不过是最低等的劣品灵石。”刘仙师将三块石头递给纪渊，“一本凡人农书，换三块劣品灵石。这笔买卖，你赚了。”

　　纪渊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三块石头。

　　石头入手，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掌心，缓缓渗入他的体内。这股感觉，和他喝下池水时的感觉有些相似，但更加纯粹，更加凝练。

　　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个世界，真的有仙人，真的有修行！

　　他压抑住内心的狂喜，将三块灵石紧紧攥在手心，对着刘仙师深深一揖。

　　“多谢仙长解惑。”

　　刘仙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拿着那本《农桑辑要》，转身便走，身后那群簇拥的人连忙跟上，很快便消失在了街角。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周围的百姓议论纷纷，都觉得那个穷书生是走了大运，用一本破书换了仙师的三块“宝石”。

　　只有张晟，脸色阴沉地站在原地，看着纪渊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解。

　　他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穷酸能得到仙师的青睐？

　　为什么他用一本破书，就能换来自己想求都求不到的仙缘？

　　他想不通，但他把这笔账，死死地记在了纪渊的头上。

　　纪渊没有在街上久留。他攥着那三块灵石，快步离开了县城。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走后，已经远去的刘仙师，却在一个无人的巷口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看手里的《农桑辑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纪家村所在的方向，脸上露出了玩味的表情。

　　他摊开手掌，一缕微不可查的金色气息，正从那本书的封面上缓缓溢出，在他的掌心盘旋。

　　“不是灵根，却能引动灵气……这股气息，清澈纯粹，不似凡物。”

　　老道士将那缕金色气息吸入鼻中，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源头在那边么……一个凡人村落里，竟然藏着这等异宝。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