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后院
“家主,您辛苦了。”
春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的婉转。
她将手中的灯笼挂在一旁的柳树枝上。
昏黄的光映照着她那张精心修饰过的俏丽脸庞。
她今日显然是刻意打扮过的。
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将她本就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发髻上斜插着一支新买的银簪。
脸上也薄薄地了一层脂粉。
在赵县尊送来的十名侍女之中春兰的容貌本就是最出挑的。
此刻再配上这番打扮与这月色灯火相映成趣倒真有几分动人的意态。
她的一双眼睛。
在灯火下水波流转毫不避讳,地落在纪渊那因为修炼赤着的精壮上身。
“家主神威,奴婢刚才在院外都看到了那通天的剑光。想来定是家主又得了什么仙家宝贝。”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携带的食盒里端出一碗尚冒着热气的莲子羹。
“家主,劳累了一天想必腹中空空。这是,奴婢亲手为您熬的。您尝尝可还合胃口?”
她将那碗莲子羹递到纪渊面前。动作之间手腕上那只银色的镯子轻轻晃动发出一阵悦耳的叮当声。
纪渊的目光从那碗莲子羹上扫过。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
“有心了。”
他没有接只是淡淡地说了三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将那件搭在岩石上的外衣重新披上遮住了那让春兰有些目眩神迷的身躯。
“夜深了,你退下吧。”
春兰端着那碗莲子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没想到自己这般主动示好换来的竟是如此冷淡的回应。
她看着纪渊那略显疏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委屈与不甘。
自打进入这纪家大院她便将自己所有的宝都压在了这位年轻的家主身上。
她本以为凭自己的容貌与手段想要从一个乡下少年身上谋求一个妾室的身份不过是探囊取物。
可她错了。
这位年轻的家主远比她想象的要难以接近。
他的眼中似乎永远都只有那枯燥的修行和那繁杂的家族事务。
对她这样的绝色美人竟能视若无睹。
春兰不信邪。
她觉得纪渊不是不好色只是时机未到。
她开始转变策略。
她不再像这般鲁莽地深夜献媚。
而是将心思都用在了纪家的女主人王氏的身上。
她每日天不亮便去王氏房中伺候梳洗。
王氏操劳了一辈子哪里受过这等细致的服侍。
春兰手巧不仅能为王氏梳理出时下郡城里最时兴的发髻。
还能用她那从教坊司里学来的按摩手法为王氏舒缓筋骨。
不过几日便将这位淳朴了一辈子的农家妇人哄得眉开眼笑。
得了王氏的欢心春兰在纪家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负责洒扫的侍女。
而是渐渐地开始接管纪家后院的一些采买和人事安排。
权力哪怕只是这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权力也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王氏面前为纪渊物色起了合适的女子。
“夫人,您看家主如今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这院里的姐妹们虽然都是些蒲柳之姿。但,胜在身家清白又都粗通文墨。”
“若是能为家主诞下一儿半女也算是为纪家开枝散叶立下了功劳。”
她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
既点明了纪渊的婚事又将自己也包含在了那“姐妹们”之中。
王氏听了果然深以为然。
她拉着春兰的手叹气道:“还是你这丫头想得周到。渊儿他整日就知道打坐修炼。自己的终身大事倒是一点也不上心。这事是该提上日程了。”
春兰见状心中暗喜。
她知道自己的第一步棋算是走对了。
有了王氏的支持她在这后院之中便算是立于了不败之地。
她开始更加卖力地表现自己。
她将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记得每一个下人的生辰会在那一天为他们送上一碗长寿面。
她也记得纪明诚喜欢喝雨前的新茶。纪朗喜欢吃带点甜味的糕点。纪宏嗜酒却不能多喝。
她将所有人的喜好都摸得一清二楚。
整个纪家上至主人下至仆役几乎无人不夸她一句聪慧能干。
她的野心也在这一声声的夸赞中日益膨胀。
她觉得自己距离那个梦寐以求的位置已经越来越近了。
终于机会来了。
这一日恰逢纪家灵田大丰收。
纪渊心情大好特意在院中摆下家宴犒劳族人。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非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春兰在得到王氏的默许之后。
她换上了一身最为华丽的舞衣。
那是一件水红色的广袖长裙。裙摆之上绣着大朵大朵的金色牡丹。
她赤着双足莲步轻移来到了宴席中央的空地之上。
她对着纪渊盈盈一拜随即在众人惊艳的目光中翩翩起舞。
她的舞姿是她压箱底的绝活。
是当年教坊司里最好的舞师亲手所教。
长袖善舞身段妖娆。
时而如杨柳扶风时而如惊鸿照影。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极致的诱惑。
在场的族人大多是些没见过世面的庄稼汉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都看得目瞪口呆连手中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就连纪宏这个已经踏入炼气之境的武夫都看得有些口干舌燥。
一曲舞毕。
满堂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
“跳得好!”
春兰站在场中微微喘息着。她的脸颊因为跳舞而泛起一抹动人的红晕。
她没有理会旁人的喝彩。
她的目光穿过那一张张或惊艳或贪婪的脸庞。
直直地落在了主位之上那个她真正想要取悦的男人身上。
她的眼中带着三分期盼三分羞怯还有四分志在必得的自信。
她相信没有哪个男人能抵挡住自己这般绝世的舞姿。
然而。
纪渊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就好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在那漫天的喝彩声中。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酒壶。
他没有对春兰说一个字。
也没有对她露出哪怕一丝她所期待的欣赏。
他只是平静地为身旁的父亲纪明诚和大哥纪朗斟满了杯中的酒。
然后他举起自己的酒杯对着二人轻声说道。
“爹,大哥我敬你们。”
春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满堂的喝彩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了对她最尖锐的嘲讽。
她看着那个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的少年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而就在春兰失魂落魄不知所措之时。
一个谁也没有注意到的身影却悄悄地从宴席的角落里退了出去。
是另一个侍女秋月。
她没有去看那场惊艳了所有人的舞蹈。
她只是默默地收拾好纪渊换下的那件因为修炼而被池水浸湿的外衣。
她端着木盆走回自己的房间。
油灯下她拿出针线开始为那件外衣缝补一道被礁石划开的小小的口子。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她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在缝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轻轻地哼起了一首不成调的家乡小调。
“啦啦~~”
那曲调很古老也很宁静。
仿佛能安抚世间一切的躁动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