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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罪行调查

明末:大顺不转进 墨舞青峰 6868 2025-11-18 15:09

  次日一早,天色刚亮,李来亨便雷厉风行地启动了针对赵士选的调查流程。

  虽然李来亨完全可以将这个环节变成纯粹的走过场,随便找些“证据”,不愁包装不出一个十恶不赦、坏得流脓的地主老财形象,毕竟赵士选已经是个死人了,但是在他看来,如果要把自己的规矩落到实处,首先要以一个事实求是的态度切实地对赵士选进行调查。

  调查的第一站,设在了坞堡的一处偏厅内。负责问询的,正是崔世璋和暂代文书之职的孙有福。而第一批被传唤的“证人”,则是寿阳县其他的赵氏族人。

  这些人起初还战战兢兢,但在得知这位年轻的李都尉似乎与其他“流寇”不同,凡事讲究个“证据”和“道理”之后,胆子便迅速大了起来。一名须发花白、看似是族中长者的老者,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竟带头为赵士选“鸣冤叫屈”。

  “将军!”他老泪纵横,对着崔世璋和孙有福连连作揖,“我家士选侄儿,实在是冤枉啊!他平日里乐善好施,扶危济困,在这寿阳县地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另一名穿着长衫的中年人也立刻附和道:“正是!正是!我家兄长组织民团,也只是为了在这乱世之中保境安民,对抗的是那些不知从何处流窜来的散兵游勇,哪里知道竟是冲撞了天兵!还望将军明察,还我家兄长一个清白啊!”

  一旁负责记录的孙有福,本来性情温和,此刻听着这些人言之凿凿的辩解,想起这些人将这么将自己的同袍污蔑为不知何处来的“散兵游勇”,猛地一拍桌案,怒道:“一派胡言!我军斥候的尸身就在坞堡之内,你们还敢狡辩?!”

  “军爷息怒,那……那定是误会,想来必是某个不晓事的下人胡乱通报,才误把天兵的巡哨当成了落单的贼匪,我家侄儿平日就软弱,又怎敢和天兵作对?”

  崔世璋始终冷眼旁观,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既然是误会,那便请诸位将这‘误会’的种种详情,到底是何人因为何事引发的误会,以至于这误会能连着杀掉我们好几个哨骑,都一一写下来,画个押吧。”

  “不过还请诸位想好了,一旦画押了,到时候若是查出做了伪证,那和谋叛也是同罪”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让那些原本还想继续哭诉的赵氏族人,瞬间都闭上了嘴。

  待这些“证人”被带下之后,偏厅之内,只剩下李来亨、崔世璋和孙有福三人。

  孙有福再也按捺不住,他一拳砸在桌案上:“简直是岂有此理!这些人,如何能这般睁眼说瞎话,颠倒黑白至此?!”

  崔世璋看着他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孙部总,何必动怒。似这等乡绅,崔某在前明边军时,见得多了。

  “如今他们势不如人,不敢公然与我等为敌,便只能用这等哭闹耍赖的法子,指望着能蒙混过关。骨子里,却是鄙夷我等,便是如此了。”

  一直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听着二人之前询问赵氏族人的李来亨,此刻才第一开口。

  “这些人的表态,其实……全在我的意料之中。”

  赵士选是士绅,他们也是士绅。今日我等能杀了赵士选,明日便也能杀了他们。他们此刻为赵士选‘鸣冤’,实则是在为他们自己试探我们的底线。此乃‘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不足为奇。

  我们先继续调查下去,看看赵士选身边的下人,又是如何说的。”

  调查的第二步,传唤的是赵家的下人。

  厢房的左侧,站着七八名年轻的使女和小厮,都是在之前的变乱中幸运地未受影响的下人。他们虽然也面带惧色,但衣着尚算整洁。而厢房的右侧,则或坐或蹲着十几名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的伙夫、厨娘和杂役。

  孙有福清了清嗓子,对着左侧的一名看起来颇为机灵的小厮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府中是干什么的?赵士选平日里,待你们如何?”

  那小厮连忙躬身,怯生生地答道:“回……回军爷,小的叫赵安,是……是伺候老爷书房笔墨的。老爷他……他平日里待我们下人,是极好的。虽……虽偶尔也会因小的们伺候不周而有几句责骂,但……但逢年过节,赏赐上不曾亏待过我们。”

  孙有福听得眉头紧锁,正要追问,右侧那群沉默的人中,却突然响起了一声冷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材高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鞭痕的马夫,缓缓地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方才那名回话的小厮,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是对你们这些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他猛地一指自己脸上的鞭痕:“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就因为老子前日里喂马时,不小心多喂了一把豆料,那老狗便二话不说,命人将老子吊起来,活活抽了三十鞭!若非老子命硬,怕是早已死了!”

  他环视着周围那些同样带着伤痕、眼神麻木的同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们问问他们!哪个身上没几道这老狗留下的印记?在他眼中,我们这些干粗活的,跟马厩里的牲口,有什么分别?”

  那名小厮被他这股骇人的气势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不敢再言语。

  崔世璋静静地听完,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只是示意孙有福将他的证词,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之后的调查与这态度分明的二人间仿佛,凡是负责贴身伺候的使女小厮,大多感念其恩德;而负责粗活的伙夫、厨娘、杂役,则对其恨之入骨。

  等对下人们都调查完后,孙有福感慨道:“有些下人也忒不知好歹了,那赵士选不过是给贴身近人一些小恩小惠,有些人就感恩戴德。”

  不料崔世璋这次却没顺着孙有福的口气:“那毕竟这些人还是受了那赵士选恩德,若是完全不知感恩,那岂不是跟畜生一样。”说到底,他一个前明军官,多少还是在意上下尊卑这等事情。

  “那被他当成牛马使唤之人,总不能还对他笑脸相迎吧”李来亨笑了笑“这次有福说的对,那赵士选对身边的使女和小厮好,证明他还是有基本的脑子,知道不能恶了身边人,但这人实际的本性嘛....看看今日那群杂役便知。”

  李来亨站起身,“我们接着去看看这坞堡之外的百姓,又是如何说。”

  今日调查的最后一站,便就势移到了坞堡之外的佃户村落。

  当得知顺军竟真的在调查赵士选的“罪状”时,那些世代被赵家压榨的佃户们,在最初的恐惧和怀疑过后,终于爆发出了积压已久的愤怒。

  一名被赵士选夺了祖田的老农,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地控诉着赵士选如何在他父亲病重之时,以极低的价钱逼他签下田契。另一名年轻的妇人,则哭诉着自己的丈夫,只因交租时晚了三日,便被赵家的管事活活打断了腿。

  越来越多的佃户,纷纷向李来亨等人控诉,赵士选是如何利用这十多年的天灾人祸,用尽种种手段巧取豪夺,霸占了大部分田地的同时,也让这些佃户们每个人都背上了几乎根本还不完的债务。

  至于收租严苛、饥年放高利贷、草菅人命等恶行……一桩桩,一件件,根本算不过来。

  但也有些年长的佃户,在控诉之余,却也承认,在某些颗粒无收的大灾之年,赵士选确实也曾开过几次仓,施舍过一些掺了沙子的米粥,也曾让府上的郎中,为染了时疫的村民发放过一些草药。

  而到了调查的最后一名老佃户,“唉,那赵官……赵士选,他也不是没做过一件好事。小老儿斗胆请将军多听我说几句,倒不是在为那赵士选求情。”

  “老人家但说无妨”

  “那赵士选灾年的时候,他起码会给俺们施点粥,贼寇来了,他倒是也会拿出些好酒好肉让人去帮忙看家护院。

  那官府才是真坏透了,啥事都不干,灾荒和盗匪见不到官府有人管,只有县城里一波波下来的差役老爷们要我们交什么辽饷、剿饷和练饷。”

  等最后一名老佃户走后,李来亨缓缓开口“从佃户们的证言来看,这赵士选毫无疑问,是一个靠强取豪夺、鱼肉乡里发家的劣绅。”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相对于那个早已在百姓心中彻底崩坏了的前明官府,这等劣绅,却又实际上确实做了些官府该做却没做的事。”

  “今日,我们便到这里吧,差不多了。”

  族人、佃户、下人,不同视角下的证人证言,已经清晰呈现了这赵士选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还有一个问题还没有弄清楚,那就是他为什么偏要这个时候造反,李来亨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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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搞清赵士选叛乱背后的动机和详情,再进行那种广撒网式的调查已经意义不大了,他接下来要审问的,便是赵士选家里那几个还活着的核心亲眷,包括他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弟弟。

  第二天一早,这三个人便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进来。

  赵士选的弟弟,在被押进来的瞬间,便已吓破了胆。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磕头求饶:“军爷……军爷饶命啊!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只是个管账的,家中的大事,我……我从不参与啊……”

  而赵士选的大儿子,一个看起来有三十多岁的青年,则显得麻木得多。他双目无神,面如死灰,任凭士兵如何推搡,都只是瘫软在地,嘴里反复地念叨着:“都死了……都死了……哈哈哈……报应啊……报应……”

  就在这时,一个显得还有些清脆的声音响起“叔、哥,咱们硬气点,别让贼人看了笑话!”

  李来亨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循声望向最后的少年,只见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儒生长衫,虽然也被捆绑着,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刻骨仇恨与鄙夷。

  他也抬起头,冷冷地与李来亨对视,“你就是这伙贼寇的头领?”

  李来亨点了点头“我是,我见你比我还年轻,何必为大人的事情枉送了性命,把你父亲与其他贼人私通的事情坦白交代出来,兴许你还能活命。”

  赵文岳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私通?我赵家满门忠烈,为大明尽忠,何来与人私通?倒是你们这些反贼,不识天数,螳臂当车。我告诉你们,等王师一到,尔等的末日,不远了!”

  李来亨缓缓地,一步步地走到赵文岳面前。他比少年高出半个头,在火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少年完全笼罩。

  “王师?我倒想问问你。前些年,鞑子数次入寇山西,杀掠州县,如入无人之境。那‘王师’,又在何处?”

  赵文岳脸色一白,随即梗着脖子反驳道:“鞑虏凶悍,朝廷大军自在边墙抵御!岂容你这等反贼置喙!”

  “抵御?”李来亨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嗤笑一声,“崇祯年间,山西接连大旱,赤地千里,易子而食。那时,朝廷的赈济又在何处?

  而你们赵家也趁着灾年,大肆放贷,兼并土地,逼得无数活不下去的百姓,卖儿卖女,将祖辈传下的田产,投献给你家!这,就是你们读书人所谓的‘仁义’吗?”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赵文岳的痛处。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他竟也冷笑起来:“总好过你们这些闯贼!若非尔等趁着灾荒,四处作乱,杀官破城,动摇国本,我大明又岂会屡屡被那关外鞑虏所趁?”

  他看着李来亨,眼神中的鄙夷和仇恨几乎要喷出火来:“说到底,你们就是一群只知杀戮抢掠的贼!如今就是东虏,也比你们这些动辄拷掠士绅、杀人越火的贼寇,要有体统得多!

  你们,就是纯粹的贼!”

  “贼?”

  李来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冰冷。

  “和我们相比,那朱家皇帝和他的衮衮诸公,才是真正搞到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的窃国之贼!”随即李来亨缓缓说道,“这且不谈,那你就是承认,你们赵家,确实和建州人有勾结了。”

  赵文岳冷哼一声,将头扭向一边,不再言语。

  “说出来。”李来亨的声音里听不到任何情绪,“是哪个使者,什么时候,在何地,与你们通的信?”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少年那倔强的沉默。

  一旁的崔世璋,早已被这少年激得怒火中烧。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赵文岳的衣领蒲扇般的大手左右开弓,狠狠地扇在他的脸上!

  “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祠堂内回荡。赵文岳那张还算俊秀的脸,瞬间便红肿起来,嘴角溢出了鲜血。

  “你这不知死活的狗东西!”崔世璋双目赤红“老子在辽东砍鞑子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胎里喝奶!你这等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废物,见过几次鞑子烧光的村子,见过几次两手抓天的尸首?”

  “够了,崔兄。”

  “把他拖下去吧。明日审判之后,便让他去陪他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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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入内禀报,称赵士选的一名年轻小妾,名叫张柳娘,主动求见。

  “妾?”李来亨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原以为,赵家的女眷此刻不是在哭天抢地,便是在瑟瑟发抖,竟还有人敢主动求见?

  “让她进来。”

  片刻之后,一名年轻女子,被带了进来。她一进门,环视了堂内的各个军人一圈后,便准确地对着李来亨,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民女张柳娘,叩见李都尉。”

  “你既是赵士选的妾室,为何……作此打扮?”

  张柳娘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坦然的精明。她没有丝毫的隐瞒,缓缓道来:

  “回都尉。破寨那日,寨中大乱。民女自知身份尴尬,便没有与其他几位夫人、小姐一道躲在内室。民女……民女入府之前,本就是后厨的一名厨娘。”

  她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所以民女便趁乱溜了出来,在脸上抹了把锅灰,仗着还认得几个后厨的旧人,便又装回了厨娘。”

  “有胆色!那你今日,又为何要主动暴露身份,前来见我?”李来亨继续问道。

  张柳娘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的惶恐与不安。她声音微颤地说道:

  “民女昨日听闻,都尉正在四处查访,收集赵家的罪证,甚至……甚至还亲自约见了一些府上的杂役。民女不想再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也不想为赵家陪葬。民女知道一些事情,或许……或许能对都尉有些用处。”

  确实是个聪明人,李来亨看着她,心中已有了判断。他不再绕圈子,直接问道:“你……知道些什么?”

  张柳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都尉可是……在为寻不到赵老爷……那赵士选与外界往来的书信而烦恼?”

  “你知道些什么?”

  “民女……在赵老爷的书房伺候笔墨时,曾无意间见到,他在书房的博古架后,似乎……藏着一个暗格。”

  李来亨立刻命人,带着张柳娘,前往赵士选那早已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房。果然,在博古架后一处极其隐蔽的位置,找到了一个上了锁的暗格。暗格被暴力破开,里面只有一封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件。

  信封上没有署名,信纸也已微微泛黄。信中用一种潦草而急切的笔迹,详细告知了顺军在山海关战败的惨状,并言“王师”已入关,北直隶各处义师蜂起,约定他与平定州等地的士绅,待机共举大事,响应“王师”。

  李来亨赞许地对张柳娘点了点头,“你是个聪明人,下去吧,我不会亏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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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所有证据搜集完毕,已是深夜。

  李来亨读着孙有福记录的材料,这个时候他又开始怀念起方助仁了,这只开过蒙的人和真正的秀才还是没法比,李来亨只能不断涂涂改改,圈出自己认为应该重点强调的内容。

  等差不多涂改完之后。李来亨却对着这份材料,陷入了沉思。

  拿赵士选来说,这个劣绅,在他族人眼中是“善人”,在奴仆眼中则毁誉参半,在佃户眼中是不折不扣的恶霸,但又比大明的官府更加有威信。同时,从那封密信和他儿子的反应来看,他又是那个腐朽王朝一个算得上是“忠心”的殉葬者。

  而他,不过是山西千千万万个士绅中的一员罢了,经过明末几十年的种种弊政积累,他们对上侵吞了官府的权利,对下则挤压得一般的自耕农根本活不下去。

  但如果要建立稳固的统治,还偏偏就要跟他们合作,我到底该如何处理这些人为好?

  李来亨内心深处,在短暂的感慨之后,并没有立刻对这个问题下结论,而是暂时先回到了审判赵士选这件具体的事情上。他冷酷地对已经死去的赵士选下了最终的结论:

  “你平日里鱼肉乡里,兼并土地,草菅人命,此为一恶。”

  “你抱着那‘心怀故国、愚忠朽明’的迷梦,勾结叛逆,袭杀我军将士,破坏我大顺在山西的防御大计,客观上为鞑子南侵大开方便之门,此为大恶!”

  “无论你自认为是善是恶,是忠是奸,于我,于我大顺而言……”

  “你,就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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