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审判之前
周来顺和他所在的伍,天还未亮便被队官从冰冷的睡梦中叫醒。他们接到了一个新的任务——维护今日公审大会的现场秩序。
方助仁还派来了一名年轻的书手,将几张用粗笔写着“公审国贼赵士选”等字样的告示,发给了周来顺等人,让他们小心翼翼地张贴在坞堡内外最显眼的地方。
会场布置完毕,晨雾也渐渐散去。在等待将官和乡民到场的间隙,周来顺所在的队伍被安排在高台的一侧警戒。士兵们紧握着手中的长枪,站得笔直,但压抑不住的议论声,还是如在队列中悄然蔓延开来。
“搞这么大阵仗做啥?”一个沙哑而又玩世不恭的声音响起,正是那个自称当过和尚的老兵油子,朱双五。他斜靠在长枪上,撇了撇嘴,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不就是杀几个地主老财,分点东西嘛。俺当年跟着鲍大当家在黄州起事那会儿,这种事做得还少了?真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他身边,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憨厚的年轻士兵听了,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人叫赵自牢,是今年年初才从襄樊那边补充进来的新兵,之前似乎在左良玉那边当民夫,受尽了欺压,去年找了个机会逃了出来。
他看着朱双五,瓮声瓮气地反驳道:“朱大哥,那能一样吗?这次……这次都打起来了!俺听说,隔壁队伍里,为了抢个婆娘,几个人都拔刀子了!再不管管,这队伍……这队伍跟咱们当初遇到的左兵爷,又有啥区别?早晚得出大事!”
“小兔崽子,你懂个屁!”朱双五斜了他一眼,嗤笑道,“当兵打仗,不抢钱不抢女人,难道还指望当官的发善心给你分田地?天真!”
队列中,另一个士兵悄悄地碰了碰周来顺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担忧:“伍长,你说……都尉这次,真会处置刘队长他们吗?……”
这个问题,让周围几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没等周来顺回答,朱双五便又抢过了话头,他用一种看透一切的语气,懒洋洋地说道:“怕什么?都尉那是在做戏给外人看呢!最多也就是当众骂一顿,罚几个月的俸禄,走个过场罢了!还能真砍了自家立过大功的功臣不成?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他的话,似乎很有道理,引得周围几名老兵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周来顺听着这些议论,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有参与争论,只是简单地应付了几句,便将目光投向了那座空荡荡的高台。
刘进禄队长,都尉会怎么处置他?
他既希望都尉能像他之前所说的那样,严明军纪,为那些被欺凌的女子讨回一个公道;但内心深处,他又隐隐地希望,事情能像朱双五说的那样,只是“走个过场”。毕竟,那终究还是个在战场上勇猛杀敌的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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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太阳终于从东边的山峦后探出头来,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薄雾。坞堡外的空地上,人影开始变得密集。
一队队的乡民,在顺军士兵的引导下,忐忑不安地走入会场。他们大多是附近村落的佃户和自耕农,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衫,脸上写满了敬畏与好奇。
坞堡周边几个村子的乡老里正,则在方助仁的亲自接待下,被引到了观审席的前排。这些平日里在乡间颇有头脸的人物,此刻却一个个噤若寒蝉,双手拢在袖子里,局促不安地挪动着屁股,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不多时,一顶半旧的小轿,在几名穿着号坎、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护送下,晃晃悠悠地来到了会场边缘。轿帘掀开,一个身材瘦小、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从里面钻了出来。他正是大顺朝新任命的寿阳县令,孙明府。
此人原是前明的一名末等县丞,因大顺军至时,第一个开城迎接,才获得了如今的县令之位。他一见到早已等候在此的方助仁,知道这位出面联络县里各个有头有脸人物的书生,虽然年轻,但一看便是那位都尉下面的红人
因此便立刻满脸堆笑,快步迎了上来:“方先生,有劳久候,有劳久候啊!”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全无半点地方正堂官的体面。
“学生惭愧,学生惭愧”方助仁只是与他淡淡地寒暄了几句,心思并不在于此人交流上,说了几乎后便转身急匆匆地与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孙有福会合。二人合力,将一大摞卷宗和文书,一步步地抬上高台,恭敬地摆放在了审判主座那张宽大的案几之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重要人物到场了。
周来顺看到崔世璋带着一伙人到场了,但他没有走向为将官们预留的席位,而是带着一批人,径直走向了高台侧面的证人区域。随后对着几名衣衫褴褛的佃户和奴仆,低声嘱咐着什么:“待会儿......就按俺教你们的顺序......莫要慌乱,也莫要添油加醋......把话说清楚,便可。”
随即,他又将一名身形窈窕、用头巾遮着半边脸的女子叫到一旁,用更低的声音耳语了片刻,那女子只是不住地点头,攥着衣角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而另一边,李能文的出现,则让整个会场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他面沉似水,亲自押解着一队囚犯入场。那数十名囚犯,个个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神情萎顿,正是前几日在坞堡内作乱的破虏营士卒!
紧接着,陈国虎和另一名后营哨总,指挥着士兵,将几口沉重的大箱子,“哐当!哐当!”地抬到了审判台的另一侧。箱盖被打开,银灿灿的首饰、五彩斑斓的绫罗绸缎,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最后出场的,是韩忠平。他并未直接落座,而是亲自押解着赵士选的几名核心亲眷,包括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赵文岳一一入场。这几人皆已被绳索捆绑,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韩忠平将人犯押到指定区域后,便来到周来顺等人所在的警戒队伍,用压得极低的声音喝道:
“都打起精神!今日但有在会场上作乱者,无论军民,一律处置了!”
至此,所有的角色都已就位。只剩下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角色。
就在此时,会场入口处,响起了一阵沉稳而又清晰的脚步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周来顺也不由得向入口处看去。
这场审判的主角,李来亨,终于登场了。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过多的扈从。只在赵铁正等十数名亲兵的护卫下,缓步走入会场。他穿着一身挺括的青色武官常服,腰束玉带,外面罩着一副擦拭得锃亮的铁甲,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他先是走到了观审席前,对着那早已站起身、战战兢兢的寿阳县令孙明府,略一颔首,算是见礼。孙明府连忙躬身作揖,几乎要将头埋进地里。
随即,李来亨不再看任何人,一步步地登上高台,缓缓走到主座之上。
周来顺注意到一个细节。都尉落座后,却始终未曾看一眼桌案上的文书。他只是将双手平稳地按在膝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开始闭目养神。仿佛一切早已了然于胸,无需再看任何文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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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推移,高台之上一直闭目养神的李来亨,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本将奉圣上之命,组建‘破虏营’,保境安民。路经寿阳,却闻本地劣绅赵士选,聚众作乱,袭杀王师,荼毒乡里。为正国法,安民心,本将特设此公审大会,将其罪状,昭示于众!”
他这番开场白,简洁明了,直接为今日的审判,定下了“正国法、安民心”的大义基调。
“带人证!”
随着李来亨一声令下,崔世璋对着证人席上的一名老农,点了点头。
那老农衣衫褴褛,他颤巍巍地走上高台,一见到李来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青……青天大老爷……求您……求您为小老儿做主啊!”
“老人家莫怕。有何冤屈,但讲无妨。”李来亨的声音,温和了许多。
“谢……谢大老爷!就是赵士选那个天杀的!去年……去年我家老婆子病重,急等着用钱。
他……他便趁人之危,只用了一两银子,便逼着我……逼着我签了文书,将我家那五亩祖上传下来的旱田,活活给夺了去啊!老婆子……老婆子最后也没救回来……呜呜呜……”
他哭得声嘶力竭,几欲昏厥。
台下,人群中立刻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泣声和愤怒的低骂。许多同样被赵家兼并过土地的佃户,都感同身受。
“老人家,我晓得了,我会替你主持公道的”李来亨随后亲自搀扶起那老农,将他送至了台下。
“带下一个!”
紧接着,一名脸上带着鞭痕的马夫、一名被管事打断了手的青年、一名被强占了妻子的货郎……一个个“人证”,都被依次带上高台。
收租严苛、饥年放高利贷、强占妇女……一桩桩,一件件,如同剥洋葱一般,将赵士选那“乐善好施”的画皮层层剥落,露出了底下靠吸食民脂民膏而肥的丑恶嘴脸。
台下的气氛,也从最初的压抑、观望,逐渐被点燃。乡民们的窃窃私语,变成了愤怒的声讨,他们曾经眼中那份对“大户人家”的敬畏,也渐渐被鄙夷和同仇敌忾所取代。
整个会场的情绪,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只差最后一把火。
就在这把火即将燃起来的时候,李来亨却猛地一拍手,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若赵士选罪止于此,不过一个普通的乡间劣绅!我大顺替天行道,自是会让他收敛恶行,他若有心,也可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然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此人竟心怀叵测,勾结叛逆,打着‘保境安民’的旗号,行那卖国投敌之实!此罪,断不可赦!
“传人证!”
几名被俘的民团民兵被押上台来。他们在顺军的威压之下,早已吓破了胆,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赵士选如何嘱咐他们,要专门袭杀落单的顺军斥候,并许诺事成之后必有重赏的经过,和盘托出。
“传人证,唤张柳娘上来!”
随着一声传唤,一名身形窈窕的年轻女子,缓缓走上高台。
“张柳娘,你和赵士选是何关系?”
“民女曾是赵士选的厨娘,之后被他纳做了妾。”
“既是赵士选的身边人,那便将你所见所闻,据实说来。”
张柳娘抬起头,看了看台下赵家亲眷的方向,身子有些颤抖,走出这一步,自己恐怕再也不能在寿阳立足了,但随即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民女……民女曾亲眼见到,老爷在深夜,于书房密会一名……一名剃着金钱鼠尾的蒙古人!那人……那人还交给了老爷一封……一封密信!”
“金钱鼠尾?”“蒙古人?”“是不是东虏的探子?”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那赵文岳此刻拼劲全力将塞在口中的布条吐出,他怒吼道“你这吃里扒外的小XX,我父亲何时...”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崔世璋一拳打在脸上,刚想说出的话又被迫和着血沫咽了回去。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干扰李来亨接下来的行动,他拿起那封早已备好的密信,高高举起!
“张柳娘,你确认是这个信皮吗?”
“正是!”
李来亨随即打开信封,展开信纸,高声宣读起来。
“此信,无头无尾,无名无款,口气却是极大!信上说——”
“‘……顺贼西窜,天命在我。尔等南朝旧臣,当识时务……’”
他念到此处,故意停了下来,冷笑道:“好一个‘南朝旧臣’!看来,在他们眼中,我汉家江山,早已是囊中之物了!”
台下顿时一片哄然,还有什么势力,可以称呼赵士选为南朝旧臣?这几乎是不言自明的。
他继续念道,语气愈发森冷:
“‘……着尔赵士选,即刻联络晋地心向王师之义士,于寿阳、平定之间,多设埋伏,袭杀顺贼之斥候、粮队,以乱其军心,迟滞其西窜……’”
他巧妙地调整了信中的关键措辞,将一封原本用于模糊,看上去只是士绅间约定“复明反顺”的串联信,硬生生地改成了一封由东虏方面直接下达,意思明确的指令!
“……着尔等,待机共举大事,为我王师南下,扫清障碍……事成之后,尔等皆为从龙之臣,富贵指日可待……”
他念完,将那封信纸狠狠地摔在案上,指着台下早已面如死灰的赵氏亲眷,对着全场,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喝:
“读的是圣贤书,行的却是里通外敌、出卖祖宗家国之事!这,便是那位‘赵大善人’的真面目!”
就在此时,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
“杀了他全家!”
“杀了这帮汉奸!”
随即,愤怒的声讨,如同山呼海啸,几乎要将整个会场掀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