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三大规程
“好!”李来亨点了点头,“我接下来对事不对人,为全营定下三个新的章程。”
“这第一个章程,便是以后做事我们都要图个大义名分!”
自己要做的第一步,便是要把之前“师出无名”的抢掠,变为“替天行道”的正义之举,不过是手段过激了一些。
看着有人脸上露出的困惑神情,他解释道:“诸位,我且问你们,我们为何要杀这赵士选?”
“他勾结叛逆,袭杀我军袍泽!”陈国虎立刻答道。
“说得好!”李来亨赞许地点了点头“这赵士选,确是作恶多端之豪绅,残杀我大顺将士多人,大伙为袍泽复仇心切,以致军纪失控,也算……情有可原。”
他先是给了众人一个台阶下,随即话锋一转:“但!我们杀,就要杀得名正言顺!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破虏营’杀人,是在吊民伐罪、替天行道!既不是前明乱军因为军纪败坏,后勤不济而胡乱强杀,也不是寻常草寇那般只为杀富济贫,图个一时痛快!”
“因此,我定下规矩:自今日起,凡我‘破虏营’再行此等讨逆之事,必须对各路罪人进行公审!要让本地百姓亲眼看着,我们杀的是什么人,为何要杀!如此,方能彰显我大顺仁义之师的本色!”
“第二个章程,便是‘战利品如何分配’!”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连刘兴先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方才的激烈争吵,根源很大程度便在于此。
“既然我等是吊民伐罪、替天行道,那作战所获之资财,便非仅为个人私利,一体上缴之后一体分配便是应有之义”
“但具体的分配方案,将由我与韩、陈两位掌旅,根据各部在承安镇、莲花山、以及此次攻打坞堡三场战斗中的综合功劳表现,以及今后历次作战的表现,共同商议后,拟定初步的分配比例。”
他在这里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堂下,特别是在崔世璋、李能文等非嫡系将领脸上一一掠过,这才继续说道:“拟定之后,我们会再与各部总、哨总沟通确认,充分听取你们的意见。最终方案回张榜公示,若有不满,可循序向上申诉!”
刘兴先的心猛地一跳。他原以为,所谓的“上缴归公”,不过是主帅换个名目独吞的手段。却没想到,李来亨竟给出了一套包含“高层评定”、“中层沟通”、“全员公示”、“事后申诉”的完整步骤,是正经地要把相关流程规范化。他心中那股不服的怨气,竟不知不觉地消散了大半。
“这第三个章程,便是‘划定惩罚标准’!”
随即,他点名了一个人出列“李能文部总,当初襄阳时老本营的规矩是什么样的?”
“都尉,”李能文对着李来亨一抱拳,声音沙哑地说道,“当年在襄阳建制之初,老营的纪律,比今日严明许多。那时老万岁亲自做的榜样,弟兄们虽穷,却无人敢私抢百姓一针一线。”
他的话,让堂内许多老本营出身的将士,都露出了追忆与羞愧之色。
李来亨对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顺势接过话头:“李部总说得好!与那时相比,我等如今的纪律,确实是差得太远!军无法不立,有过不能不罚!”
“因此,此次事件中,凡带头行凶,有明确证据证实曾犯下奸淫、杀害无辜百姓与仆役者,立斩不饶!”
这道命令斩钉截铁,让堂下刚刚有所缓和的气氛再次冰冻。
然而,李来亨却仿佛看穿了堂下众人的心思,立刻抛出了第二句话:
“但赵士选之亲眷,既为贼首家属,按律当诛,对这批人的羞辱,罪不至此!”
将赵士选的亲眷划出被害者范围后,“奸淫杀害无辜”这种突破底线的罪行,其实局限的对象就相当有限了,与大部分士兵最多也只是“羞辱贼属”、“抢掠财物”的行为,清晰地将特别恶劣的人与普通的大多数做了切割。
如此一来,既严惩了罪大恶极者,又给了绝大多数犯错的弟兄一条活路,避免了激起大规模的兵变。
“至于那些被领头者煽动,一时糊涂参与抢掠、殴斗的士卒,根据情节严重程度,分别处以鞭刑、降职、罚没部分赏银等处罚!”
他看着堂下不少人那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尤其是看到刘兴先长舒一口气,还是忍不住加了码:“但军纪最为败坏的部队,罚其所部,负责全营半个月的茅厕清理、倒运马粪等杂役,以示羞辱!相应主官,管束不力,一体罚俸三月!”
不过李来亨打了一巴掌后,还是又给了颗糖,给出了最后的安抚,声音也缓和了下来:“但,过是过,功是功,之前在莲花山等地立下功劳之人,犒赏照发!若被处以罚没之刑,则先赏后罚,处置分明!”
这最后一颗糖,虽然实际意义有限,但情绪效用十分管用,连刘兴先的脸上,这次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不管怎么说,他这个哨总出头为弟兄们争取利益,在面子上也算是过得去了。
说到底,在李来亨看来,这件事既复杂也不复杂,复杂在于如果不能确定一个良好的机制,那么类似的事情就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演,所以他费劲心机,甚至要和韩忠平演双簧来重新确立自己的权威,最终定下了今日的三个章程。
说不复杂,在于单就这个事情本身而言,整顿军队没错,但是杀赵士选更没错,既然这两点都没有问题,那之前的营中乱像就是重拳出击叛绅过程中的方法问题,而不是一个原则问题,那么将赵士选的亲眷果断划出“良民”这个范畴,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真正需要严惩不贷的是少数害群之马对真正贫苦良善百姓的欺压,至于那些赵家的小姐和忠仆们,如此乱世之下还能锦衣玉食的他们又何曾将底层的百姓看作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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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来亨话锋一转,让刚刚松弛下去的气氛再次一紧,“我军的大义能不能立起来,那赵士选究竟十恶不赦到什么地步,战利品能不能公平分配,各营又有多少士卒应该被罚……这些,都不是靠我李来亨空口白牙就能确定的,而是要以事实为依据,进行调查!该是什么样,便是什么样!”
这番话,让堂下许多将官都愣住了。在他们的经验里,主帅定了调子,下面的人照办就是,何曾听过还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去“调查”?
李来亨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愕,而是开始清晰地下达分工指令:
“对赵士选的罪证收集、整理卷宗,由我亲自负责!”
“崔部总,你心思缜密,此事还请你予以协助。”
崔世璋闻言,出列抱拳。他看着主位上那个年轻人,心中再次产生了难以言喻的震动。他原以为,李都尉讲究的“吊民伐罪”,本质上还是种粉饰,却没想到,这位主帅看样子竟真的要为此去调查取证。
他沉声应道:“末将……领命。必然配合都尉将赵士选的罪证查个水落石出”
李来亨点了点头,随即将目光转向了孙有福.
“孙有福部总,你粗通文墨,这次便暂代文书记录之职,将所有证言一一录下。”
孙有福一愣,这活不是应该方秀才干嘛?为什么落到我头上了,但他嘴上却赶紧应下“都尉,某...某一定做好记录。”
不用方助仁,确实是李来亨有意为之,他终究也是个士人,到时候如果真的曲笔维护,对自己这个倚重的大秘,是处理还是不处理?那还不如一开始就杜绝这种可能性。
李来亨继而转向了陈国虎。
“战利品的收缴、清点、登记,由陈国虎掌旅总负责!”
“陈掌旅,此事关乎全营弟兄的切身利益,也关乎我军日后的军心士气,绝不容有半分差池!”
陈国虎立刻躬身,声如洪钟地保证道:“都尉放心!末将若在此事上有一丝偏袒,甘受军法!”
他又看向赵铁中和方助仁二人,“赵铁中部总,还请你予以协助,带人在营中巡查,督促各部上缴。方秀才则负责具体的登记造册,务必做到账目清晰,分毫不差。”
赵铁中自无不妥,方助仁明显有些失望,但还是很快反应道“学生必然不负都尉所托”
李来亨的目光随后落在了后营援军哨总马如青和李能文的身上。这二人,麾下部队军纪最为严明,由他们来执掌军法,最是服众。
“全军的军纪检查、违纪人员的甄别,由马如青哨总总负责,李能文部总予以协助,即刻组建临时执法队!”
马如青和李能文对视一眼,出列领命。
李来亨看着他们,特别补充了一句:“执法队之责,不仅在于抓人,更在于取证!去收集相关受害者的证言,对犯罪军士的罪行指控,一定要确有实证!”
李来亨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韩忠平身上。
“韩掌旅。”
“……末将在。”
“你既有失察之过,这两日,便在营中思过吧。”李来亨的语气柔和了不少“顺便,负责筹备审判大会的各项内部事宜,也一并交由你了。”
韩忠平长叹一声,对着李来亨抱拳道“都尉宽宏大量,大恩难报,韩某自当尽力。”
所有任务分派完毕,李来亨缓缓站起身,做出了最后的安排。
“两日后,待事实基本调查清楚,我将在此地,组织一场公审大会,将所有罪证公之于众,当着全营将士和本地百姓的面,了结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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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旁边,记录了这场军议全过程的方助仁,此刻心乱如麻。
他知道,都尉的决断,在乱世之中,这或许是最高明、最有效的政治手腕。它用最小的代价,换取了最大的稳定,将大部分犯错的士兵,从重罪中解脱了出来。
可是……那些小姐使女们,又有什么错处,难道就因为出身富贵之家,天生锦衣玉食,所以就要被作为罪人的家眷杀掉?这太没有道理了吧
但方助仁自己都没发觉,为何自己就独独关注哪些小姐使女?以及出身富贵之家,便要天然锦衣玉食,在乱世中安稳度过一日,便有道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