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宣判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台下,无论是顺军将士,还是本地乡民,此刻眼中都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然而,高台之上的李来亨,却缓缓地抬起了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向下按压的手势。但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魔力,让那震耳欲聋的声浪渐渐平息了下去。
他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观审席上那个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寿阳县令——孙明府。
“孙县令,”他拱了拱手“此事虽涉我军,但终究是贵县治下之民犯上作乱。本将乃是武人,不便越俎代庖,干涉地方政务。这最终的裁决,还请县尊大人来定夺吧。”
孙明府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昏厥过去。他哪里不明白,这哪里是“尊重”,分明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他只觉得自己当时真是脑子坏了,才去当那大顺的官。我一个弱小、可怜、无助的废物县令,能做个屁的定夺。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李来亨连连作揖:“都……都尉大人言重了。此事……此事既是都尉大人亲自审明,自然……自然当由都尉大人一言而决。下官……下官人微言轻,岂敢……岂敢妄议……”
李来亨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缓缓地开口,抛出了他的“建议”:
“既然县尊大人的意思是问计于本将,那本将便斗胆,提个建言。”
“啊?”孙明府还没反应过来,但下意识觉得又被下套了。
“我建议,逆贼赵士选,通虏叛国,罪大恶极,虽死亦当追戮,其尸首当悬于城门示众,以儆效尤!其直系亲眷,”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哭天抢地的赵家妇孺,声音变得冰冷,“除及时反正、献出密信的张氏柳娘外,一体以‘通虏’同谋罪论处,应尽数斩首!”
“尽数斩首!”这四个字,如同四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一直站在台下负责记录的方助仁,闻言大惊失色!他下意识地便要出列,那句“刀下留人,祸不及妇孺”已到了嘴边。
然而,他还未及迈出脚步,高台之上的李来亨,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头也未回,只是冷冷地开口了:
“方书办,你只需好好记录便是!本将曾言明,若能及时上告赵士选罪行,则不追究同谋之罪!可赵家上下,顽抗到底,拒不合作!今日若不严惩,何以警示天下那些心怀异志之辈?”
那声音不大,却瞬间刺穿了方助仁所有的勇气。
而台下,赵氏族人的阵营中,则彻底炸开了锅。
一部分与赵士选血缘亲近的族人,在听到这近乎灭门的判决后,彻底崩溃了。他们如丧考妣,哭天抢地,指着高台上的李来亨,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起来:“你这杀人不眨眼的贼王八!”、“我赵家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然而,他们的咒骂,只换来了周来顺等人冰冷的刀背。几名执法队士兵上前,毫不留情地将几个叫骂得最凶的人拖拽出来,一顿毒打,很快便再无声息。
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
赵士选的族弟赵文升,死死地盯着台上那几个即将被处斩的、平日里总是压在他头上的嫡房子侄,那双隐藏在袖子里的手,在恐惧得同时,竟隐隐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起来。
他知道,赵士选这一支,彻底完了,再无翻身可能。
那么……主家倾覆之后,那偌大的家产,那数百顷的良田,岂不就……
此刻,孙县令依旧被架在火上。初夏时分,不知是因为燥热,还是紧张,但他的衣衫都已湿透,整个人好像下一分钟就要因为中暑而昏过去。但他嘴里唯唯诺诺,却始终不敢将李来亨那句“尽数斩首”的“建议”宣之于口。
李来亨则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缓缓地走到孙县令的身旁,附在他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孙县令,你可知,那封密信里,可还记着好些……与赵士选一同‘共举大事’的本地士绅名单呢。”
孙县令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这记性,向来时好时坏。”李来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万一……待会儿公之于众时,不小心……念错了几个名字……那,可就不太好了……”
这轻飘飘的话语,听在孙县令的耳中,却不啻于九天惊雷!
他顿时再也不敢有丝毫的犹豫:“我宣……宣判!逆贼赵士选,通虏叛国,罪大恶极!其……其直系亲眷,除……除反正有功之张氏外……一……一体以同谋论处……尽……尽数斩首!立即……立即执行!”
随着孙县令那声嘶力竭的判决落下,一场血腥的杀戮,便在高台之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毫无遮掩地展开了。
韩忠平亲自监刑,执法队的士兵们面无表情,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将赵士选的儿子和弟弟、还有剩余的妻妾一起拖拽出来,手起刀落间,十数颗人头滚落地,将高台前的土地染成一片刺眼的暗红。
台下的乡民们,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充满了快意的欢呼。而那些赵氏族人,则是个个面如死灰,许多女眷更是当场昏厥了过去。
处刑结束后,李来亨再次站了出来。他对眼前这场杀戮视而不见,再次转向那个几乎已成一滩烂泥的孙县令,提出了他的第二个“建议”:
“孙县令,国贼赵士选既已伏法,其家产万贯,皆为搜刮之民脂民膏,理应还之于民。本将以为,自今日起,其所有家产田产,应尽数抄没充公,然后分给受其欺压的良善之人。不知县尊大人,意下如何?”
孙县令哪里还敢有半分的“意下”。他只是如同小鸡啄米一般,疯狂地点着头:“李都……都尉……所言极是……尽……尽听都尉大人吩咐……”
“好,孙县令,那本将并试着提出一个分配赵士选资财的法子。”
“赵家所有金银器物、绫罗绸缎等动产,尽数充作军资,以犒赏我破虏营将士!”
“其名下所有田产,则一分为三!”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份,念在赵氏族人中,亦有奉公守法、未曾从逆之辈。凡在此次事件中,能主动检举赵士选罪行,积极配合我军行动者,准其以折合市价的粮食,赎回部分田产。”
此言一出,人群后方,赵文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赎买?这李来亨到底在打什么算盘?难道他只是个贪财之人?废了这么大力气,就是为了巧立名目找我们多要点钱?
李来亨却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第二份,则收归县府,以为公田。日后之产出,便由孙县令掌管,本县兴修水利、赈济孤寡乃至迎来送往的花销,都可以从中支取。孙县令,你以为如何?”
孙明府猛地抬起头,那张死灰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他知道,这是个有毒的馅饼,吃下去就是将他彻底绑上了李来亨这条船!
但是,那可是实打实的田地,就算实际落不到自己口袋里,可就是拿这些东西和县里的士绅们打交道都会容易很多,吃下去,自己就不再是个完全夹在士绅和大顺朝廷间的受气包。
所以,吃!老子大不了以后带着这几年捞来的钱找个地方润了隐居,这大顺虽然危险,总不至于一年都撑不到吧。
他定了定,连忙起身对着李来亨致意到:“下官……下官代全县百姓,谢都尉大人大恩!”
最后,李来亨伸出第三根手指,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眼神中充满了渴望与不安的佃户和奴仆,声音也随之拔高:“这最后一份,也是最大的一份!将当场分发给你们,所有世代为赵家耕作、被其欺压的百姓们,这本来也是你们的东西!”
“轰——!”
台下所有的佃户和奴仆,在短暂的死寂和不敢置信之后,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俺……俺没听错吧?要给俺们分田了?”
“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开眼了啊!”
李来亨抬手,压下了骚动,继续说道:“此批田产,将以市价三分之一的价格,发卖给诸位!可用现银,也可用粮食!若是两者皆无,也无妨!”
他加重了语气:“我准许尔等,为我大顺服劳役以折抵田价!或修桥铺路,或转运军粮,只要肯出力,人人皆可有其田!”
这个举措,彻底将台下的气氛引向了最高潮!
佃户们的欢呼声顿时响彻云霄,许多人激动得泣不成声,跪在地上,向着高台之上的李来亨,一遍又一遍地磕着响头,口中高呼着“青天大老爷”、“李将军万岁”。
孙县令此刻也彻底豁了出去,索性破罐破摔,对李来亨的所有“建议”,一一高声应诺,当场便命手下书吏,将李来亨所有的“建议”都写了下来。
在人群的后方,赵文升强忍着内心的激动,表面上却在族人面前装出一副悲痛戚戚的模样。
他一方面觉得,让赵家拿出真金白银和粮食,去买回本就该属于赵家的土地,这李来亨是何等的霸道和无耻!但另一方面,一股难以掩饰的贪婪,瞬间便吞噬了他心中那点可怜的对族兄的情谊。
族兄之前占据的,那可是寿阳县之前最肥的地啊!你死的可真是——太妙了!
至于那些穷鬼,他看着台下那些因即将分到土地而欢呼雷动的泥腿子,心中发出一声冷笑,你们什么时候玩的过我们这些积累了几代学识和财富的人,你们穷就是因为你们没见识。
后续该怎么做,他已经有了个毒辣和周密的计划
“现在的局势,首先还是要和士选族兄家划清界限,此时先痛打落水狗,避免那小李贼打击到我头上,日后我再在族兄坟前悔过吧,想来我帮他把家产盘回来,再祭他一口冷猪肉后,族兄的冤魂应该业无话说!”
“这第二步,回去后,要立刻与各房族人商议!各家必须凑集所有能动用的钱粮,那小李贼准许赎买的田地,一亩都不能放过,全部拿下!”
“至于那小李贼打算放给那些泥腿子的地,哼,一群蠢货!他们短时间哪来的钱粮赎地?至于用劳役短时间内又能换多少,找到那些与我们各家沾亲带故、或是平日里还算老实的佃户,我们‘借’粮给他们去赎地!当然,这利息嘛,可以稍微高一些;这还款的年限嘛,可以稍微短一些。不出三年,这些地,连同他们的人,就还会是我们赵家的!”
到时候那帮穷鬼来要地的时候,让县衙的胥吏们在划分田亩的时候,给他们分最贫瘠的地。到时候,看他们怎么活!
那小李贼还是太嫩了,打仗我们不如他,这田地上的道道,他还是不晓得其中的厉害”一想到此处,他都要咧开嘴笑出来了,无意间却正迎上李来亨似乎在冰冷地注视着他的目光,吓得他一激灵,赶紧又装作一副十分悲戚的样子,低下头避开李来亨的视线。
听着台下各路乡亲们的欢呼,看着赵家人恐惧、愤怒和算计兼而有之的表情,李来亨却没有太多的反应,甚至可以说是冷静过头了。
他当然知道,分地必然激起地主抱团起来使用各种手段进行最强烈的反扑,他内心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这次准备不足的分地大概率可能会以失败收场。
但他必须要利用这次机会做一次尝试,土地问题是明末必须要解决的核心问题之一,历史上大顺政权在来不及在整个北方进行土地再分配的情况下便被击垮了,没有大规模的土地再分配,就没有真正意义上依附于新体制的基本盘力量,也就不具备真正稳固的经济基础。
反过来说,历史上真正对反清取得了重大成果的西明政权,就是在孙可望的领导下,利用营庄体制进行了大规模的土地再分配,并以此为基础,才具备了以西南数省和已经占据了大半个天下的满洲人对峙的物质资本。
既然已经看到了失败和成功的案例,那李来亨便要努力去试试看,哪怕时间再紧,可能性再小,但不去尝试,就永远不可能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