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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西行 2

明末:大顺不转进 墨舞青峰 4654 2025-11-18 15:09

  大军改道南行后,转到真定经井陉入晋,路上大概要花七到十天左右。好在之前军议中明确了各部职责,使得李来亨在行军途中不必为诸多杂事分心,得以专心做些他想干的事情。

  白日行军,但凡稍有喘息之机,李来亨便一头扎进他视若珍宝的那几部兵书中,尤其是戚继光的《纪效新书》。他将方助仁带在身边,这年轻秀才虽于武艺一途全然不通,然断文识句却是正经的科举出身。

  李来亨便自行艰难句读,一面令方助仁从旁协助,标注停顿,析分段落,将那诘屈聱牙的古文尽力以浅白言语疏解通透。遇有关键章节,如选兵、编伍、操练、军法等,李来亨更亲自动笔,于粗糙麻纸之上逐字誊录,反复研习体味。

  李来亨对《纪效新书》的研读,可谓是废寝忘食。旬日之内,他硬是啃下了从开篇的《束伍选哨总篇》到第七篇《行营野营军令禁约保固篇》的大部分内容。与他最初想象中这本书应该重点阐述各类实战阵法、与作战技巧不同。

  《纪效新书》更像是一部细致入微的军队建设与管理指南。从如何挑选合格的兵员、如何科学地编组队伍、如何制定严明的军纪条令,到行军扎营的具体规范、指挥军队所需的旗鼓金号,乃至士兵日常的饮食起居、奖惩抚恤,戚少保几乎是手把手地在教授如何从无到有,打造一支令行禁止、战力强悍的军队。这些内容,对于急于提升部队战斗力和凝聚力的李来亨而言,确实让他受益匪浅。事实上,这也是戚帅最敏锐的一点,在兵器冷热交替的时代,军事科技与技巧会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但治军的思路却有相通之处。

  当然,纸上得来终觉浅。李来亨深知,这些书本上的知识,必须与实际经验相结合,才能真正发挥作用。于是,他一有机会,便虚心向营中的那些“专业人士”请教。

  一日傍晚,大军在一处河谷旁扎下营寨。李来亨巡视完各处哨位,见崔世璋正在营地边缘仔细检查着一段新修的拒马,便走了过去。

  “崔部总,”李来亨在他身旁坐下,开门见山道,“我今日研读兵书,其中关于行军扎营的纪律条令,颇有感触。想向崔部总请教一二。”

  崔世璋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都尉请讲。”

  李来亨便将书中一些细节娓娓道来:“我所看书中言及,扎营时,取水、买菜、樵采、甚至如厕,都需在指定号令下统一行动,违者依军法处罚。若是在敌不知晓之处扎野营,日落之后便要熄灭一切明火,不许燃烧柴草,以防烟火暴露行踪,招来夜袭。若与敌军对峙,则需在营外约莫二十步处,每队点燃一堆篝火,彻夜不熄,既可警戒敌情,又能避免火光靠近己方营寨,使我军暴露于明处,被暗处之敌窥伺……”

  他说到此处,崔世璋的眼神明显亮了起来,打断道:“都尉所言,莫非是戚少保的《纪效新书》?”李来亨点头称是。

  崔世璋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既有赞许,也有一丝苦涩:“都尉好学不倦,令人敬佩。不瞒都尉,戚少保这本《纪效新书》,在……在伪明边军的将领之中,几乎是人手一册,各级将领也都曾奉命研习,我也曾看过几卷。书中的练兵之法、治军之道,人人皆知其精妙绝伦。”言罢,便就扎营细则,与李来亨探讨起来。

  略议扎营之事后,他话锋陡转,叹道:“戚帅兵法妙则妙矣,只是……知易行难啊!便说这书中对士兵的奖惩,以火器兵为例,要求八十步内试射,三中一为合格,三中二便当奖赏。听着简单,可实际上呢?伪明军中,一则平日操练所耗火药铅弹,朝廷吝于拨给,将士们难得放开手脚操练;二则,便是真打出了好成绩,那赏银也往往被层层克扣,我在军中多年,因演武而受赏的百不余一。如此一来,便是学了戚少保的法子,也多是流于皮相,做个样子罢了。”

  李来亨默然,崔世璋所言,正是明末军队积弊之所在。

  两人就此进一步聊到军功奖惩制度。崔世璋压低了声音道:“都尉前日军议时提出,不完全以首级论功,某其实是赞同的。《纪效新书》中也言额及,若任由士卒争抢首级,则战场混乱,功劳难辨,甚至有夸大战功、杀良冒功之弊。戚少保主张,应由专门的亲兵负责割取首级,再按各部职责贡献统一分配赏银。只是……唉,对大多数伪明军士卒而言,正饷常年拖欠,唯有这斩首的赏格,能指望尽快到手,填补家用。若是不以此计功,恐怕不等鞑子打来,军中便要先哗变了。”

  李来亨对崔世璋熟悉这些军事知识,并能结合实际提出自己的见解,倒是颇有些意外和赞赏。二人又交谈数句后,他索性对崔世璋问起另外一个他十分关心的问题:“依崔部总之见,那建州鞑子,其军制战法,究竟强在何处?”

  崔世璋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随即又被深深的忌惮所取代:“若单论兵卒个人之悍勇技击,虏骑未必强过伪明军中锐卒几许。然其强处在于:一者,号令严整,军法酷烈,上下一体,如臂使指,临阵之际,常较伪明军更为坚忍,罕有溃乱。二者,虏骑自幼驰骋鞍马,娴熟弓矢,骑射之精远胜我等多以步卒为主之军,往来驰突,机动力迥异。”

  李来亨对崔世璋致谢道:“和崔部总交流一番,当真受益匪浅。”

  他与李能文此数日间亦多有交谈。对这位自山海关尸山血海中挣命出来的老行伍,李来亨心怀敬重与探询之意。其所提问题,亦更侧重于临敌布阵之实策。

  “李部总,”李来亨问道,“《纪效新书》中,戚少保主张将长短兵器、火器弓弩等混编于一队之中,称之为‘花队’,以求攻守兼备,变化灵活。不知依李部总实战所见,此法与我军中常见的‘纯队’,如长枪队、火铳队相比,孰优孰劣?”

  李能文闻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都尉所言‘花队’,若操练得法,将士用命,自然比‘纯队’更为灵活多变,无论攻守,皆能应付自如。”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苦涩:“只是……此法有三难。其一,结阵变化繁复,非久经操练不可;其二,队中各色兵种需配合默契,非同袍生死与共、心意相通者不能为;其三,对各级将官的指挥调度能力,要求极高。这三难,莫说如今的顺军,便是当年的……伪明边军精锐,也少有能完全做到的。”

  他指了指自己身后那些面带风霜的士卒:“便以我部为例,山海关一役,伤亡惨重,十不存一。如今补充进来的,多是新兵或残部合流。若想尽快恢复战力,最稳妥快捷之法,便是以‘纯队’为基础,分门别类,加紧操练。先求阵型稳固,令行禁止,再图其他。”

  李来亨深以为然,李能文的分析,切中要害,也符合他对自己部队现状的判断。但他心中又有了新的想法:“李部总所言极是。不过,我亦在思量,是否可让各‘纯队’士卒,在精熟本职兵器的同时,也兼习一两样本事?譬如,火铳手在射击之余,亦能熟练使用短刀腰牌自保。如此,即便某一兵种受损,亦不至于全队瘫痪。再者,临阵之时,也可将不同类型的‘纯队’加以组合,编成具备复合战力的大队,以应对不同敌情。”

  李能文听罢,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思索之色,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都尉此法或可一试,不过做到这两样都非一时一刻之事,而是要勤加训练方可落实。

  就我个人经验,刀枪练起来也许3个月就够了,箭术要是摸不到窍门怕是练一年都效果不佳,若想加快训练进度,那就非得二日一操不可,且须尽力使士卒得肉食补充;至于让各队互补结阵,除了多加合练阵型外,最好各队队长本就是默契极深的弟兄袍泽,结阵时方能不相互掣肘。”

  李来亨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军队的奖惩、后勤、军令、训练、阵法本就是相互关联,互为因果的。自己想要将这支军队练成另一个灵魂李然意图对标的那支钢铁之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到了夜晚宿营,李来亨便会雷打不动地在营中开设“夜课”。这也是《纪效新书》中戚继光极力倡导的做法:“每晚士兵归伍,甲长会集本甲,查点人数,念禁约一遍。识字者自读,不识字者,甲长一句一句教他念熟,必使人人熟记,犯者不恕。”

  李来亨便以此为蓝本,一方面,他让方助仁将《纪效新书》中关于行军、扎营、训练、作战、奖惩等方面的军法条令,摘抄出来,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加以解释,他计划后续将这些内容在军官中宣讲学习,并逐步向基层伍长、什长推广。

  另一面,他亲自主持,由方助仁具体操持,自各部抽调些许年轻识字士卒,及有向学之心之老兵,教其认读基础军令、地名、数字及常用字词。

  在这一过程中,李来亨也惊讶地发现,明代普通民众的识字率,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不堪。因为科举制度的深远影响,许多人即便家境贫寒,也或多或少接触过一些开蒙教育,而明军的边军体系在彻底崩坏前也是会教士兵认一些简单的军令,因此营中能认得几百个常用字的人不在少数,只是大多停留在“认”的层面,会“写”的不多。

  而且,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往往是那些年纪稍长、约莫在万历年间出生的老卒,识字率反而相对较高,他们中的一些人,依稀还记得幼时上过几天私塾或村学时的情景。

  反倒是像赵铁正这样天启、崇祯年间出生,成长于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年代的年轻人,文盲的比例更高。

  除了识字,李来亨还会给士兵们讲些小故事。他起初讲得最多的,还是祖逖北伐中原、张议潮收回河西、岳武穆壮志难酬这些传统意义上忠勇报国、舍生取义的英雄事迹不过讲着讲着,他也慢慢察觉到了讲这些故事背后存在的一些问题。

  一是跟大伙讲这种英雄抗击胡虏的故事,大伙都一致觉得英雄好、胡虏坏,甚至有的时候还会觉得那些跟英雄们做对的朝廷太混蛋,但是问大伙自己跟这些英雄事迹间有什么关系,似乎又都懵懵懂懂隔了一层,而且这些故事伪明也讲,伪明时期甚至宣传为了抗击胡人,大伙就该忍受俄肚子打仗,那到底该不该饿着肚子抗鞑?

  二是大顺和伪明间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大顺讲抗胡,但是伪明也讲,而且纯论抗击胡人,从实际上来说明廷在之前的十多年里确实是实际上的抗清主力,有时候一些出身明边军的老兵听完这些故事后,眼神便显怪异。因此他不得不把水浒传里英雄好汉们被官逼民反、济富济贫的几个故事也杂糅进故事集里,效果确实还不错。

  但这次是李来亨自己不由得要多想了,到了明末这个时代,因为之前已经有了陈胜、张角、黄巢等诸多案例,甚至明太祖自己就是造反出身的,贪官污吏混蛋后人民有造反杀官的权利,属于虽然书上还是大逆不道,但某种程度上已经算是种社会共识,哪怕伪明朝廷,稍微要点良心和脸面的官员一般也都承认造反的大多数人“亦朝廷之赤子”。

  问题是造反之后怎么办,除了求诏安外没有第二种成体系的叙事,甚至在大顺内部这种思潮依然根深蒂固。

  你问永昌天子自己为什么不受诏安?自是不同的!那是因为永昌天子自己也是承天运之人,多次大难不死证明他合该承接天命登基为帝。

  那些投降过来的明军官兵很多依然不是真的认同大顺“奉天倡义、替天行道”的政治主张,而是认为天运有变、神器易主,自己早投新主某种程度上也是符合传统道德观叙事的。

  那如果后面永昌天子不能证明自己有天命会怎么样?再退一步,就算大伙因为民族大义不会去投效鞑子,那南面还有一个货真价实的开国招牌就是“驱逐鞑虏、收复幽燕”的残明政权,真到了那个时候,大顺的旗号还能再打多久?

  想到这一层后,李来亨忍不住叹气,连自己之前以为倚靠穿越者的知识最没有问题的思想政治工作,如今想来,都是如履薄冰般困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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