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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西行 1

明末:大顺不转进 墨舞青峰 3786 2025-11-18 15:09

  大顺军撤离京师的行程,自伊始便陷入了混乱与迟滞。

  为驮运自北京拷掠所得的巨量金银宝器、宫廷珍玩,大军征调了无数车驾,致使队伍冗长臃肿,首尾难顾。这些沉重的辎重不仅极大延缓了行军速度,更挤占了本已捉襟见肘的运力。官道两侧,随处可见掉队的士卒,他们或身带伤病,或气力耗尽,此刻正绝望地瘫软于地,以枯槁而乞求的眼神望向络绎经过的同袍,发出嘶哑的哀鸣:“各位爷…行行好,拉兄弟一把…”

  然多数军马对此视若无睹,疾驰而过。更令人齿冷者,某些将领的鞍车之上,除堆满劫掠来的绸缎古玩外,竟还载着自京城掳来的年轻女子,一路嬉笑喧哗,与道旁被弃伤兵的绝望悲鸣交织一处,构成一幅令人心骇的图景。

  李来亨数次勒马,于这些垂危伤兵前踟蹰不前,最终仍缄口无言,催马续行,但韩忠平如何不知他内心所想。

  “少将军!”韩忠平语气沉重地提醒道,“我们自己的车辆粮草,都是掐着人头准备的,多一个都可能拖垮全队。这些掉队的弟兄虽然可怜,但我们……我们实在没有余力救助啊!

  李来亨紧握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眼睁睁看着这些士兵如同路边的草芥一般被无情地抛弃,心中的愤怒、无奈和深深的无力感实在让人挫败。

  他只能咬着牙,继续埋头赶路,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悲惨的一幕,口中喃喃道:“韩叔,我晓得轻重...”

  待到大军撤出北京的第二日,天色阴沉,北风渐起,卷起官道上的尘土,打在行军队列中每个人的脸上。按照原定计划,大顺军本应逆着进军北京的老路,取道昌平、居庸关,向宣府、大同方向疾行,以期尽快进入山西地界,甩开身后如跗骨之蛆的东虏精骑。

  然而,午后时分,正当李来亨指挥本部人马在旷野中埋锅造饭、稍作休整之际,李过中军大营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紧接着数骑传令兵飞驰而来,大声呼喝着“全军原地戒备!各部骑兵速往中军听令!”的命令。

  李来亨心中一紧,不敢怠慢,立刻命陈国虎点齐本部骑兵,火速前往中军。他自己则下令全营将士迅速收拢,加强警戒,不明所以的士兵们脸上都露出了困惑和不安的神色。

  陈国虎引骑一去两个时辰,其间中军方向人喊马嘶、将领争执之声隐约可闻,气氛紧张异常。李来亨伫立一处高岗,极目远眺,不祥之感萦绕心头。直到申时将近,才有传令兵飞马来报,各营都尉以上将弁,速赴亳侯帅帐议事!

  李来亨匆匆赶到时,帅帐内早已挤满了后营的中高级将领,个个面色凝重,空气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李过坐在帅位上,脸色铁青,待众人到齐,李过沉声道:“诸位!军情骤变!”

  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疲惫:“自昨日起,我军派往宣府方向的斥候,已接连三拨杳无音信!先前遣往宣府、大同与白邦政、张天琳二将联络的使者,亦逾期两日未归!”

  此言一出,帐内一片哗然。宣府、大同乃是京畿通往山西的咽喉要道,若此二处有失,大顺军的这条西撤之路就不再可行!

  “斥候回报,宣府、大同沿线,已出现打着前明旗号的兵马活动迹象,规模不详!”李过继续道,“据此判断,宣府、大同一带的原明降将,多半已经反了!”

  “反了?!”有将领失声惊呼,“这些狗娘养的白眼狼!”

  “陛下闻报,龙颜大怒,一度意欲集结军中精锐,北上平叛,夺回宣大!”李过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牛丞相、宋军师等人力劝,言我大军新败,士气未复,粮草不济,且建州鞑子追兵在后,不宜再分兵浪战,陷入重围。最终……陛下采纳了他们的建言。”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宣布道:“传陛下圣裁:全军即刻转道!弃原北上宣大之策,折向南方,经保定、真定,取道井陉关,退往太原!各营即刻起行,不得延误!前调各营马队,稍后归建!”

  帐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改道南行,意味着要多绕数百里险峻路途,不仅要面对更为复杂的地理环境,更要承担被建州鞑子追上的巨大风险!

  李过挥手压下众人的议论“既然圣上已经决心南行,此事就无需再做议论,各营依令执行就是。”待众将散去,李过目光却落在了李来亨身上,将他单独留了下来。帐内只剩父子二人后,李过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叹道:“来亨,你之前所言,不幸言中了。姜瓖……怕是真的反了。我……我应该早些听你的,力劝陛下将他调离大同。只是……悔之晚矣!”他语气中充满了懊悔。

  李来亨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知道历史的车轮终究还是碾压了过来,但此刻不是追悔的时候。他沉声道:“义父不必自责,若二日前他们就扣下使者,怕是姜瓖在山海关战后就已下了背叛的决心,而宣府、大同的明军旧将也应是早有反意,我们无论如何都会慢他们一步。事已至此,唯有尽快脱离险境,方是上策。只是……孩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你我父子之间,何须避忌?”

  “义父,眼下我大军撤往山西,却依旧携带了大量从京中搜罗的财帛、仪仗、甚至还有不少宫女伶人。我这几日所见,这些不必要的辎重冗赘,非但极大迟滞行军,更易滋生事端,摇惑军心。若不能痛下决心,轻装疾行,恐欲摆脱东虏追击,我军…需付出极惨重之代价。”李来亨斟酌着说道。

  李过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来亨,你以为我不知晓这些弊端吗?只是……我大顺立国日浅,根基不稳。陛下入京后,虽有拷掠之举,但也颁下了‘三年免赋’的政令以安民心。这免了赋,我数十万大军的粮饷从何而来?关中新定,百废待兴,单靠那点微薄的田税,如何支撑得起这偌大的摊子?若不依靠这些从京中‘借’来的银钱,莫说打仗,便是这每日的嚼谷,都难以为继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至于那些仪仗、宫人……唉,天子威仪,新朝体面,陛下也是……也有难处啊。”

  李来亨听完,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李过说的是实情。大顺的军事力量虽然可以追溯到崇祯初年乃至天启年的起义,但政权建政也就是襄阳之后短短数年的事情,从一开始就缺乏稳固的经济基础和成熟的财税体系,严重依赖拷掠这种对旧有统治阶级的非常措施之上,一旦这种“非常规”的收入来源断绝,整个政权便会立刻陷入困境。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

  当晚,大军在京郊一处废弃的驿站附近扎营。李来亨再次召集众人商议行军的逐项事宜,除了让新加入的杨大力、李能文同众人相互认识一下,以及例行的安排了斥候、扎营、巡查等各人的任务外,李来亨决定重点讨论两件事——“其一,我部既担负殿后重任,擅自脱离队伍、临阵脱逃的,者无论官兵,一律斩立决!此条,没有商量的余地!”

  帐内气氛顿时一肃。

  “第二,关于记功。”李来亨话锋一转,“以往军中,多以斩获首级多少论功。此法虽能激励士卒用命,但也弊端丛生。往往导致士卒只顾争抢人头,不听号令,打乱阵型;更有人杀良冒功,败坏军纪。且只重杀敌,不重守御、不重完成军令,遇到硬仗苦战,便无人愿意承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意,自今而后,我部记功,当以克成所指军务之优劣为首,斩获级数次之。譬如,斥候探得紧要敌情,守垒者击退贼寇数番狂攻,纵无一斩获,其功亦巨!反之,纵然级功累累,然若贻误战机,或未达首要之务,则功不抵过!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议论纷纷。

  郑百川率先朗声反对:“都尉!末将以为此议大为不妥!自古赏功必以首级,方能激励三军!若骤改旧章,弟兄们失了指望,谁还肯效死向前?”其麾下那名部总亦随之附和。

  出乎李来亨意料,韩忠平拧眉沉思片刻,瓮声道:“少将军所虑,确有道理。俺老韩也见多了为抢颗人头,把自家阵势搅得稀烂的蠢材。然郑掌旅所言亦是在理,这老章程行之有年,骤然更易,怕是弟兄们一时难以适应。”

  陈国虎与孙有福交换个眼色,陈国虎粗声道:“只要赏罚公道,章程明白,咋记功俺都没话说!”孙有福亦点头称是,二人择了个稳妥说法。

  新加入的杨大力则显得有些犹豫,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有发表明确意见,显然还在观察和适应。崔世璋依旧沉默,似乎打定主意不对这个敏感话题发表意见。

  李来亨见状,知道此事急不得,便道:“既如此,此事暂且议下。目前,我部记功,仍以首级为主,但完成军令、坚守岗位者,亦当记功,且功劳不逊于斩将夺旗!但有一条,杀良冒功、谎报军情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这算是一个折中的方案,既安抚了习惯旧制的军官,也为后续改革留下了口子。待到会议到了尾声,李来亨站起身,目光炯炯地看着帐内众人:“今日召大家所议之事已经明了,我还有几句话要说。诸位!我等虽出身各异,经历不同,但皆是为求一条生路,在这乱世之中搏一个前程!今鞑虏铁骑窥伺于后,我等若内部再生嫌隙,自乱阵脚,则全营皆有覆灭之祸!唯有戮力同心,方能全师而还,退入山西。我李来亨在此立誓:但有一息尚存,必与诸君同生共死!亦望诸君能信某助某,然倘有人心怀异志,休怪李某军法无情!”

  “吾等誓死效命,愿随都尉!”众将纷纷起身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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