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任元的任务就是进一步解读石板内的信息。

　　虽然净化所有的异变血肉有点费血，但是恢复原状的石板让任元心里舒服多了。

　　寂静之血浸入了石板，任元很快有了熟悉的感觉，丝丝缕缕的信息通过血脉传递到他的脑海。

　　任元有些汗颜，之前在康家别墅，他确实因为洁癖发作，并没有过多关注石板被腐化的那部分。

　　但恰好就在腐化最严重的区域，藏着沙定南刻录下的第二段记忆。

　　与沙定南记忆接触的一瞬间，任元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紫微”的操作台迅捷而无声地探出四根柔软的机械触手，稳稳地托住了任元。

　　等任元清醒过来，周围的一切与他昏睡前没有两样。

　　“我睡了多久？”任元脸色发白地问。

　　“四个小时。”

　　莫鹏面前的一幅全息投影向任元翻转过来，任元看见它显示着“22：48”。

　　“我冒昧地记录了你的脑电活动，发现你全程都处于快速眼动阶段，也就是说，你一直在做梦。”

　　全息投影从“22：48”变幻为两条不太规律的波浪线。

　　任元看不懂脑电波图，但也只好点点头：“我一直在做梦？……对，但我之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详细说说？”

　　“释读者陷入梦境是很危险的，尤其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任元说，“但我刚刚明显是失去对外界的感知了，在我的记忆里，我是以沙定南的视角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和档案局的释读者交流过，知道你们解读记忆时的感觉，”莫鹏说，“你和他们不一样。”

　　“这对我来说也是全新的体验，局长。”任元说，“之前解读记忆就像是在读书，而刚才我如同亲身经历了这些事情一样，连同沙定南的情绪都能直观感受。”

　　莫鹏问：“你认为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变化？”

　　任元想了想，坦诚地回答：“或许和之前任务中与康茵的接触有关系。”

　　“那你认为，这是一种进化，还是一种腐化？”莫鹏盯着任元的眼睛，接着问。

　　任元低下头。他也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

　　这真是一道送命题。

　　过了许久，任元才抬起头，缓慢而坚定地说：“我确信自己对组织和人类的忠诚。如盾如刃！”

　　“如盾如刃！”莫鹏以同样坚定的口号回应任元。

　　但莫鹏随后话锋一转：“但如果你已经被腐化了，又有谁会相信堕落者的誓言？”

　　任元语塞。

　　莫鹏说的没错，按翦灵会的惯常看法，与暗空间有关的异象都被视为受到污染的表现。

　　就凭任元在拉瑟鲁阻击战中的“出格”行为，任元自己都疑心自己是否真的受到了或多或少的腐化。寂静之血的持有者虽然对暗空间污染有更强的抗性，但也不是没出现过被腐化的案例。

　　监察部的宗旨一向是怀疑一切，虽然他们干不出宁杀错、不放过的事，但是免不了把他监禁起来细细审问。

　　后勤部科研处的那帮求知欲旺盛的研究员则有可能先把他绑了当成活体原材料抽血，或者干脆把他送上解剖台。

　　作为灵能家族的一员，还有不少人正等着他这么一个送上门的话柄，用来给灵能家族上点眼药。

　　翦灵会里多的是权力和利益的博弈，任元不掺和但并不代表他对此一无所知。

　　至于他从石板解读出来的信息，谁又敢保证不是暗空间邪神借他的口散播的谎言呢？

　　即使是任元这样情感淡漠的人，心头也免不了升起一阵挫败感。

　　“傅老他们怎么样了？”任元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们已经解除隔离，各自归队了。”莫鹏回答，“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暂时还没法解除隔离。

　　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监察部和后勤部对你的顾虑不小，我只好亲自为你担保。”

　　任元当然知道，莫鹏能够为自己担保，倒不一定是出于对任元的信任，可能更多的还是出于自信。

　　面对可能已经被暗空间能量污染的高危目标，监察部和后勤部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未必会顾忌总执委委员的面子。

　　但是莫鹏不单单是总执委委员，他还是一个浑身纹满了封灵符文、敢于和邪神正面肉搏的两米大汉。

　　任元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真的堕落成某种怪物，莫鹏上来给他邦邦两拳，大概比任何收容矩阵都好使。

　　“谢谢你，局长。”任元说，“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正是我们需要搞清楚的事情之一。”莫鹏说，“你们这次对抗的邪神在翦灵会的档案中有记载，祂被称为‘拉瑟鲁·孔托’，在近两千年被全球各个反暗空间组织明确记录下来的有两次，算上这次是第三次，还有四次疑似报告。”

　　“紫微”向任元投影出几幅全息影像，那是几篇古老文献的摘录，其中两篇比较完整，一篇来自于亲手放逐过拉瑟鲁的古代战士的叙述，另一篇则是某个古老王国的幸存者关于目睹家园一夜之间覆灭的回忆，其余都是些零碎的记载。

　　这些古籍所记述的一幕幕惨剧，跨越无尽时空，将令人窒息的恐怖传递到任元眼前。仿佛让他亲眼看见:

　　高如哨塔的猩红色邪神漂浮在空中，祂那双巨大的魔翼遮天蔽日。祂发出有节律的嘶吼，从不知何处召唤而来漫山遍野的恶魔。

　　数以万计的恶魔张牙舞爪、欢呼啸叫，在顷刻间席卷了往日安宁祥和的城堡和集镇，人类螳臂当车的抵抗只能招来更为亢奋的杀戮。它们所过之处唯有尸山血海。

　　当屠戮终于平息，如血的残阳冰冷地照耀在遍地的残肢和废墟之上，一根根战矛歪歪斜斜地立着，矛尖贯穿着它们主人死不瞑目的头颅。

　　任元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仿佛随时都能嗅到浓烈的血腥气。

　　投影消散，莫鹏补充说:

　　“拉丁词汇中的‘撕裂’和‘扭曲’，恰好是lacerāre和contorquēre，而拉丁语形成于公元前1000年左右。”

　　“如果这不是巧合，那祂的存在，恐怕比文字书写的历史更为久远。”

　　任元浏览完投影显示的全部文字，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会不会有夸张的成分?”

　　拉瑟鲁这次入侵的危害性被定为A级，整个翦灵会一年也未必能处置一宗。

　　任元以往参与的，多是琐碎的外勤任务。

　　其中D级及以下的任务最为常见，占任务总数的95%以上。

　　比如受到某个物品受到暗空间污染，孳生出迷你恶魔咬死了宠物狗。

　　比如某人偶然听到了暗空间传来的莫名低语，觉得自己有心理疾病。

　　比如暗空间能量引发了家具的移位或者变形，把某户人家吓得以为闹鬼。

　　最严重的，不过是某个被暗空间低语蛊惑的家伙，拉了一帮人组成了鞋教，自立为教皇，然后率领教徒们冲进隔壁教堂的集会现场公然传教，企图挖天主的墙角。

　　被骑脸的牧师愤然报警，辖区派出所神兵天降，将这帮异端打包带走，拘留一周罚款五百。

　　七天后翦灵会派人在看守所门口堵住了这位刚刚重获自由的教皇，用思维矫正枪帮他清洗了那些愚蠢的念头。

　　C级任务可能造成人员伤亡，比如有人类发生了血肉异变，需要翦灵会出动进行收容或者抹杀。

　　B级任务伴随着高强度的战斗，在这个级别以上，牺牲总是在所难免。

　　A级及以上任务则通常需要协调官方力量配合，以免事态超出控制。要处置此级别以上的任务，代价通常更加高昂。

　　现代人实在难以想象，如果在繁华的市中心出现身长数十米的巨大邪神，将会引动一场怎样的浩劫。

　　“很遗憾，没有夸张。”莫鹏回答。

　　在科技落后的时代，暗空间邪魔的活动无法被即时监测和积极干预，人类只能任由祂们积蓄庞大邪能后入侵物质现实世界，再依靠统治者的人海战术和灵能者的拼死搏杀来放逐祂们。

　　根据翦灵会参谋部的评估，拉瑟鲁这次入侵所调动的暗空间能量大约是他以最强状态下入侵的1/200到1/500。

　　阻击战虽然结束，但是仍有无数谜团有待调查清楚。

　　为什么拉瑟鲁在长达五百年的蓄势中无人察觉?

　　祂为什么选在这个并非最佳的时间点入侵现世?

　　又是什么阻碍了祂以最强的姿态降临?

　　沙定南和康家最后的血脉去往了何处?

　　这场入侵为什么草草收场，

　　是否有其他势力或者力量的介入?

　　这一切谜底尚未揭开，任元又产生了原因不明的血液异变。

　　任元不再纠结古代的拉瑟鲁能有多大，他看着莫鹏，真诚地发问:

　　“如果我被怀疑已经陷入堕落，那我从数据板中解读的信息是否还有参考价值?”

　　“信息里总是藏着价值，哪怕是谎言。”莫鹏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