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友!吾友!……”
任元猛地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到,无尽的黑暗裹着他。
他想伸手,看看是不是真的不见五指,但是身体没有一根汗毛听他使唤。
“定南!……”
定南?吾友?是谁在呼唤我?
“我”是谁?
任元从短暂的困惑中反应过来。
这是沙定南的视角,而任元则是借沙定南的记忆在重温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任元只是旁观这段历史的幽灵,他附身于沙定南,能看能听,甚至能感受沙定南的思维和情绪,但没有任何办法干预所见证的一切。
同样的困惑从沙定南脑海中升起,他记得这个声音,是翦灵司的同僚康天亮。
康天亮和沙定南一样也是翦八士麾下的亲兵,但他怎么会在这里?这可是坟墓!
沙定南的坟墓可没有王侯将相的宽敞地宫,就是单纯挖了个一丈多的深坑,将棺椁下葬后回填黄土。
为了不被太祖皇帝找到,连封土都没有堆。
能听见康天亮的声音,只能说明坟墓被掘开了。
他挖我的坟干嘛?沙定南感到迷惑又恼怒。
以身镇剑的沙定南,既是弃子也是保险。
假死秘法使沙定南的生命活动降低到仅供维生的状态,无人惊扰的情况下,这个状态将持续数百年直到他自然死亡。
如果几百年内棺椁被打开,他将被封灵符文破坏造成的灵能波动惊醒,然后根据形势做出应对。
单纯在棺椁外呼唤是不可能唤醒沙定南的,除非康天亮在破坏封灵符文!
事实也正如沙定南猜测的,作为强大的灵能者,棺椁外的康天亮正尝试强行破开封灵符文的束缚,打开这个棺椁。
他注定是徒劳无功的,翦八士是这个时代最出类拔萃的灵能者之一,他刻画的封印无人能够破开。
但他破坏符文的努力成功惊醒了沙定南。
“老康,你别费劲了!”沙定南隔着棺材喊,“大司正的符箓岂是你可以撼动的?”
“你可醒啦!”康天亮的声音带着哭腔,“大司正早已故去!翦灵司也没啦!”
沙定南既惊且疑:“莫非我沉眠了上百年?如今是洪武皇上的第几代孙在位?年号为何?你怎么还活着?”
“没死呐!”康天亮哭嚎着说,“洪武皇上没死呐!如今是三十一年!”
沙定南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减法。
“噫!我才假死十年有余,大司正和翦灵司如何能都没了?”
在康天亮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沙定南大致了解了这十几年来发生的事情。
洪武十五年,太祖皇帝挚爱的皇后、嫡长孙相继去世,出于某个未知原因,他对少数身边人透露:世上存在长生之法。
得知此事的翦八士自告奋勇,从翦灵司中拣选精锐,奔赴各地替皇帝寻找关于长生秘法的线索。
四年后,白剑被找到。翦八士精心策划了沙定南的假死,绝了皇帝的长生心思。
在沙定南下葬后两年,翦八士在南方战死,但翦灵司仍在运转,麾下成百上千的能人异士四处征战,为新生的帝国镇压心海邪魔。
期间正如翦八士期待的那样,皇帝再未提起长生之事。
但洪武二十五年,变故突生。
皇帝未称帝时与亡妻诞生的爱情结晶、倾尽全部心血培养的嫡长子、帝国最无可争议的皇太子、集宽仁睿智于一身的仁君典范、功臣勋贵诸王共同拥戴的继承人,猝然病逝。
十年前失去了皇后和嫡长孙,十年后失去了皇太子。
皇帝已经65岁了,他力不从心地驾驭着他亲手开创的帝国,举目四顾却无人能继承他身后的伟业。
皇帝将已故皇太子的次子册立为皇太孙,匆忙地向他灌输该如何当好一个皇帝。
即使21岁的皇太孙已经足够努力,可合格的储君怎么可能速成?
年迈的皇帝揽镜自照,但见苍颜皓首。
一个早已熄灭的念头从心底死灰复燃。
皇帝秘密召唤翦灵司中曾效力于翦八士的几位宿老入宫觐见,向他们询问沙定南坟墓的下落。
翦八士忠实的继承者们纷纷推说不知,但精明的皇帝将他们神态中的震惊和抗拒尽收眼底。
一名胆大包天的宿老甚至当庭质问皇帝:
你可曾记得沙定南生啖幼子血肉之事?
感受到冒犯的皇帝按捺住杀意,没有多加为难。
他绕开翦灵司,派出大量由方士和盗墓贼组成的小队四处搜寻。
但这些小队大多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宛如人间蒸发。
个中内情,皇帝与翦灵司彼此心知肚明。
除了重新搜寻长生之秘,皇帝也启动了对开国功臣们的大清洗。
唯有皇太子可以压服这些功高震主、桀骜不驯的骄兵悍将,但皇太子已死。
对于年幼且缺乏根基的皇长孙来说,这些原本的辅政班底,瞬间成为了皇权的最大威胁。
假如皇帝不能长生,那么他要为继承人拔除权杖上的尖刺。
假如皇帝得以长生,那么他再亲自拔擢一批贤臣猛将便是。
洪武二十六年,皇帝借口凉国公谋反,牵连诛杀一名公爵、十三名侯爵、两名伯爵及以下文武官员约两万人。
洪武二十七年,皇帝盯上了另一名开国元勋颖国公。
在一场宫廷宴会上,皇帝斥责颖国公没把碗里的饭菜吃完,浪费皇家恩典;又斥责颖国公的儿子未按规定佩戴装饰品,实在教子无方。
皇帝命令颖国公回家,亲自去召两个儿子来见驾。
颖国公刚走出殿外,皇帝又让侍卫向颖国公带去了一句惊世骇俗的口谕:
把你儿子的头带来!
等颖国公回到大殿,他的手上赫然提着两颗血淋淋的头颅。
皇帝故作惊骇,责问颖国公为何如此残忍。
这本是无解的死局,颖国公杀不杀儿子都有罪。
颖国公遂悲愤自刎,其全家被皇帝流放。
洪武二十八年,宋国公被皇帝赐死
洪武二十九、三十年,遍寻长生秘法无果的皇帝开始与蓄意对抗的翦灵司针锋相对。
他直接拘押了所有可能知情的翦灵司人员,严加拷问,但依旧一无所获。
洪武三十一年初,忍无可忍的皇帝裁撤了回回钦天监,直接取缔了翦灵司,并下令彻底清洗。
一些人在围剿中侥幸逃脱,带伤回到了湘地,找到了奉命退休安家于此、秘密看护沙定南坟墓的康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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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元感到滔天的怒意在沙定南的胸中翻腾,心里顿觉不妙。
果然,哭诉完沙定南沉眠期间发生的事情,康天亮以头触棺,恳求沙定南出面组织起翦灵司的残兵,向皇帝讨个公道。
沙定南作为翦八士最忠心耿耿的死士,即使面临最不可理喻的命令,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同仇敌忾的沙定南当仁不让地应允下来,但他很快发现石棺内部的封灵符文也难以破坏。
不知道是不是翦八士早已预料到了什么,他将沙定南主动出棺的可能性也封死了。
沙定南出不去!
正焦急间,石棺外传来一阵嘈杂。
沙定南听见康天亮焦急地说:“追兵至矣!”
接着是黄土落下的扑簌声,似乎康天亮等人又将掘开的坟墓掩埋了。
此后再无声息。
沙定南急火攻心发动灵能冲击,但封印这具棺椁的符文岿然不动。
即使是翦八士手下最得力的部下,与翦八士本人之间的差距也如同云泥。
沙定南迫切地想出去与同僚们并肩作战,毕竟区区几个残兵绝无可能对抗整个帝国的力量,沙定南完全可以想象如今的翦灵司已经陷入了怎样的绝境。
但他无计可施。
“啊!——”
仇恨、愤怒和焦虑如漩涡般吞噬了沙定南的理智。
沙定南发泄地咆哮,挥拳猛击刻满符文的棺壁,指节被粗糙的石头磨得鲜血淋漓。
忽然,他在身边摸索到一个细长的物件。
是随他下葬的白色宝剑!是一件心海邪物!
顾不了太多,沙定南拔出长剑,向着棺壁劈砍,向着棺盖的缝隙戳刺。
金铁交击之声铮铮作响,但受到封灵符文加持的石棺依旧毫发无损。
任元旁观着已经陷入癫狂的“自己”,感到无可奈何。
就在任元猜测沙定南将以何种形式破棺而出的时候,他通过沙定南的身体,在白剑上感受到了一丝意念。
任元悚然而惊,沙定南激烈的负面情绪终于还是引动了被镇压在白剑中的邪恶存在。
这个意念在沙定南的耳边低语,祂发出的不是任何一种人类的语言,但沙定南和任元都在第一时间理解了这些低语的含义。
祂要赐予沙定南力量,帮助他逃离棺椁,去为翦八士和翦灵会复仇。
当然这也不是毫无代价,祂将收取沙定南的一缕魂魄作为报酬。
沙定南几乎未作思索就立刻同意。
在一瞬之间,交易达成了。
一丝肉眼无法观察到的精纯魂魄,从沙定南的躯体中剥离,幽幽汇入白剑。
某种邪异的力量从白剑内反馈出来,顺着沙定南握剑的手,灌注到沙定南的经脉之中。
这股力量无比雄浑,但又是如此的驯服。
它随着沙定南的心念指挥,在时而在体内游走,时而逸出体外流动。
随心所欲,如臂使指。
与他交易的这尊邪魔堪称公平而诚实。
祂并没有在力量上做任何手脚,无论是明的还是暗的。
沙定南真切地感到他确实是这股强大力量的绝对主宰者。
而他为了换取这些力量所付出的代价,却微不可察。
那一丝灵魂的剥离,如同从牛群中拔取了一根毫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