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没有亮灯,但院外城区高楼上的灯火照进了落地窗。康茵闺房外的小客厅里,两张长沙发上各睡着一个人。
毯子蒙住头鼾声起伏的是伏晓彤,而任元毫无睡意地凝视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
上半夜是他值夜,干脆利用这段时间复盘一下近期的工作。
他和伏晓彤负责陪伴康朝阳和康茵,名为陪伴,实为监视。
康朝阳在女儿的床边打了个地铺,这或许是这个富豪几十年来少有的寒酸体验。
房门打开,几天来衣未解带的康朝阳走出闺房,他轻声说:“任医生。”
“康先生?”
“茵茵想和你聊聊,不过她不让我听。”康朝阳说,“她一直这么倔,被我和她妈妈惯坏了。”
“你们应该好好休息的。”
任元并不想和康家父女发生太多任务以外的接触,一方面是翦灵会的行动手册对此有一些限制,另一方面也是他真的不爱交际。
“求求你,任医生。”康朝阳的声音疲惫而诚恳,“我们都知道她没多少日子了。”
任元沉默。
安慰人不是他的强项。
“你去吧,我帮你保密。”
伏晓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她把毯子从脸上扒拉下来,眼眸里倒映着窗外的灯火。
任元轻叹一声,起身走进了康茵的闺房,进门以后,他想了想,还是关上了房门。
换了一身睡衣的康茵坐在床边,卧室的灯比任元第一次来这里时更亮的多。
康茵没有戴白天那顶遮掩面容的头纱,深陷的眼窝里四只大小不一的眼睛感激地望着任元,任元也淡然地和她对视。
这个女孩的基因确实十分优越,任元认为她很漂亮,像巨幅广告里的女明星。
“谢谢你,任哥哥。”康茵的声音虚弱纤细,但是透着与生俱来的某种坚毅,“你可以来坐在我身边吗?”
任元依言坐下:“你和你爸爸都该好好休息。”
康茵点点头:“就聊一小会好不好?不耽误休息的。”
任元没说话,默认了她的小小请求。
“在刚生病的时候我就知道。爸爸有很多事情不肯告诉我。”康茵说,“这两天你们来了,我发现很多事情大概连他也不那么清除。所以我觉得不如直接来问问你们。”
“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任元说,“除非经过批准。”
“好吧,我猜也是。”康茵有些嗔怪地撅起嘴,“我还以为你会给我开个小后门呢。”
“我不会。”任元说。
“那你听听我的故事好不好?很久没人和我说话,我憋坏啦。”康茵问。
没等任元回答,她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不过我才17岁,好像也没太多故事可以讲。”
“你说吧,康小姐,”顿了顿,任元又加了句自我感觉很符合人情世故的成语,“洗耳恭听。”
于是康茵就开始轻声细语地讲起她自己。
那确实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富家千金的故事。
无微不至的保姆、无处不在的保镖、无所不能的家庭教师,还有慈爱和严厉兼而有之的长辈。
当然她也知道了自己是一支古老血脉的独苗,生来就背负着承上启下的艰巨任务。
她讲强势的父亲在很小的时候就替她规划好一生的每一步,而她暗地里发誓大学毕业以后就要按自己的想法去活;她讲她曾以外每个小孩都和她一样,直到她趁人不备偷溜进公交车,兜兜转转跑进城乡结合部的菜市场和“野孩子”们玩闹了一天;她讲她假装学不会钢琴,只为了让父母允许她学最感兴趣的架子鼓,而实际上第一次摸到琴键她就已经无师自通;她讲高一的时候有个矮矮的男同学向她表白,但被她发现他只是想让她辅导功课……
康茵自顾自地说着,任元也很认真地在听。
其实一直以来任元都刻意避免和任务目标产生太多无关工作的交集,因为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被暗空间污染的目标总逃不过死亡或终身收容的命运,而翦灵会是人类族群的利刃和盾甲,没有临终关怀之类的温情戏码可言。
过多的感性交流总会让任元意识到他正在面对一个有情有恨、有故事也有牵绊的人类。
进一步的,任元会想到自己的人生更是乏善可陈。
身负寂静之血的任家,世代都涌现出最优秀的灵能者,任元也毫不例外地在两岁就被家族贡献出来。
从他记事起,他就和一群和他类似的灵能小孩一起学习、训练,后来又和一群和他类似的灵能少年、灵能青年一起实习、出任务,如果命大的话他未来还会变成灵能中年和灵能老头,独立领导行动小组或者退居幕后当个教官。
十八年以来任元经手或阅读过的各种任务可以写成七八部志怪小说,但他只是这些曲折离奇故事的旁观者,每个故事的每个角色的每一分爱恨情仇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任元就在不断的旁观中活到了二十岁。
现在他就陷入了一种淡淡的忧郁之中,直到一只冰凉的纤细的手盖上了他的手背。
任元回过神来,对上了康茵有些胆怯又有些勇敢的眼眸。
有那么一瞬间,任元感到无穷的懊悔。
虽然任元的情商和他的意志一样坚硬如钢,但他也不缺乏被异性表白的经验。
在许多行动中,他总是以目标最急需的形象出现,包括但不限于神医、拆弹专家、顶级黑客和名侦探,这些雪中送炭的人设让他吸引过不少女孩子爱慕的目光。
在任元眼里,除了达成行动目标之外,其他事物真的无足轻重,除非是任务需要,否则哪怕连美国总统千金的邀约他都能视若无睹地拒绝。
但现在他真的是进退两难了。
从科学的角度讲,这当然绝不可能是真正的爱情。
众星捧月、前程似锦的豪门贵女,一夜之间成为了只能躲在阴暗角落不敢示人的病弱怪物,更不知道死神和明天谁会先一步降临。
这种天堂到地狱的落差足以让任何人陷入彻底的疯狂或彻底的绝望。
任元成为了一根漂过眼前的稻草,将稻草紧紧地攥在手心是溺水者本能和唯一的选择。这种绝境中的期待和依赖,怎么可能是爱呢?
任元明白这些,其实康茵也未必不知道。
但是又能怎么办呢?
一个尚未成年的女孩,面对终极残酷的命运,难道能指望她释怀地笑笑,说一些“去住本寻常,春风扫残雪”之类的临终偈语吗?
女孩的手心冷汗淋漓,她已经勇敢地冒险地握住任元的手了,她不敢再乞求一个拥抱。
任元只好前倾身体,主动把虚弱的女孩揽到胸前。任元的脸上流露出真切的哀伤,他能感受到女孩颤抖的身躯里压抑了太多太久的情绪。
“想哭就哭出来。”任元说。
女孩哭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