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启动收容矩阵!”徐添抢先一步冲了出去。
莫鹏果断将石板重新收容,带着任元冲出了坟坑。
耳麦里充斥着各个组员的应答或询问,还有诸多杂乱的脚步。
当任元赶到楼上,伏晓彤已经把一脸凄惶的康朝阳拖出了康茵的闺房并带上了房门,伏波制住了康朝阳的关节将他死死压在地上,阻止他挣脱束缚往房里跑。
闺房里传出康茵凄厉的哀嚎,似乎她正经历着某种剥皮抽骨般的剧烈痛苦。
门外其他人结成了好几个战术阵型,各执武器严阵以待。雷鸣手持双管短霰弹枪,正和傅王孙商议是不是要进去将康茵立刻击毙。
看到任元到来,侯以山急切地说:“卧室里的邪能波动太剧烈了,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人还得往远处撤防止被污染!”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上尊重莫鹏了:“你和局长在下面干了些啥?!”
“收容矩阵已经全功率启动,剩余能源尚可维持5.5小时!”随着虚弱感冲击着每个灵能者的感官,徐添在战术耳麦里大吼。
但是闺房里的哭喊并未因此减弱分毫。
“你们带康先生退到楼下,退出这个别墅!我先去看看!”任元大喊。
其他人迅速撤离,伏波和雷鸣合力将康朝阳架下了楼。
看人都撤下去以后,任元抽出战术短刀就往闺房里冲,此时一股巨力从他肩上传来,使他向后踉跄了几步。
“你退!”莫鹏把任元扯到身后,抢先几步上前拉开了房门。
一条一米多长、鲜血淋漓的触手从门中伸出,如同粗大的鞭子向莫鹏当头劈下,笼罩在炽烈金光中的莫鹏左手攥住触手,迈前一步走进闺房,右手精准地掐住了康茵的脖颈。
此时的“康茵”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类的样貌,数十根粗壮的触手毫无规律地从她身体的各个部位野蛮地突破血肉生长出来,将那件昂贵的睡衣扯成一堆挂在脖子上的破布条。
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眼睛在头上、身上、触手上裂开,眼睛们不断眨动,眼角流淌出痛苦的血泪。血泪混着触手生长时撕裂肉体涌出的鲜血,将她浇灌成了一只赤红腥臭的异形魔怪。
触手们像蟒蛇一样缠绕上了莫鹏的手臂和上半身,莫鹏却如同一尊金身雕像一般扎根在原地纹丝不动,康茵因异变而膨胀的魔怪身躯在他面前依旧娇小。
按莫鹏的力量,他完全可以单手扭断康茵的脖子,但不知为何他并没有这么做,只是牢牢地抓住康茵,任由她悬吊在半空中拼命挣扎。
难以挣脱的康茵尖叫痛哭着,徒劳地用触手纠缠和抽打莫鹏,而散发金芒的莫鹏如一尊雕像、又如一座堡垒般死死钳制住了康茵,场面一时间僵持不下,但并非康茵真的有与莫鹏对抗的能力,只是由于莫鹏刻意的留手,才让她暂时免于被一把掐死的命运。
莫鹏在压制住康茵的同时也顺便复现了一些此地最近发生过的景象甚至康茵脑海中的记忆。
令他都有些惊讶的是,这个表面上已经彻底陷入堕落的血肉怪物,居然没有任何杀戮的欲望和憎恶的情绪。
在漫长的服役生涯中,由于自己的特殊能力,莫鹏无数次感受过来自堕落者的无穷恶意,它们痛苦、它们愤恨、它们嫉妒、它们不甘,它们迫不及待地想将自身遭受的折磨千倍万倍地施加给一切可憎的生者、迫不及待地想将地狱的业火散播到这可憎的世界。
但康茵没有,她为自己的异变而感到极度的惊恐和痛苦,但却不曾像其他堕落者那样将自身的不幸转化成对命运的怨愤。
莫鹏陷入了短暂的思考中。
他绝不是仁慈之辈,在还未进入档案局担任文职人员的战斗岁月里,面对暗空间邪魔和叛变堕落的人类,他亦未曾有一丝一毫的心慈手软,他一次又一次地带领自己的战士们踏入必死的战场,用一次又一次的胜利给予窥伺人间的人类之敌们迎头痛击,而这些胜利浸透了一批又一批忠诚者的热血。
此时任元也从莫鹏身后赶来,康茵见到任元,绝望地用原生的两条手臂捂住了她自己早已面目全非的脸庞。
“她想你,又怕见你。”莫鹏开口,“她有话说。”
莫鹏心里想的却是:真是老了,居然开始心软了。
任元也不清楚莫鹏为什么会手下留情,按照行动手册,面对堕落生物和暗空间生命,第一时间歼灭才是对自己和战友的最大保护,因为它们并不具备任何可沟通的理智。
事实上任元对康茵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既无喜爱也无太多的同情。
在人类与暗空间的残酷战争中,同情心如同砒霜,这是任元再熟悉不过的真理。
任元知道,莫鹏是将选择的权力交给了自己。
是某种考验吗?任元有一瞬间在想。是否是自己之前的行为,让翦灵会的高层怀疑起了自己的忠诚和纯洁?
任元最终还是决定遵循自己的内心。
他迅速地割破了自己的两只手心,上前一步用染血的双手坚定地拥抱住了康茵。
莫鹏在这一刻也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守在了门口。
莫鹏没有武器,也不需要武器,他自己就是武器。
任元的鲜血触碰到康茵的后背,康茵爆发出尖锐的哀鸣。
在异变刚萌芽的阶段,寂静之血是遏制症状的良药,但当人体已经被异变血肉占据大部分,良药就转化为了毒药,因为人体本身已经化为了病灶,是寂静之血封印的对象。
对于现在的康茵来说,任元的鲜血乃至皮肤和毛发都如同尖刺、烈火或高压电,哪怕一丝细微的接触都让她想要远远地逃离。
但康茵没有。她毅然选择了回应任元的拥抱,烈火焚身的剧烈痛苦几乎要将她的脑袋撑爆,仍在不断生长着的触手肆意地纠缠着任元,这些沐浴鲜血的触手表面密布细微的倒刺,倒刺撕碎了任元的衬衫,在他身上划出无数道交错纵横的伤口,伤口中渗出的血液反过来进一步激化了康茵的痛苦。
此时的康茵像一只怪异的猩红的巨大章鱼,狰狞可怖地纠缠着任元,似乎是想将其绞碎和吞噬,这真是一副地狱般的图景。可任元用直觉感受到她并没有什么恶意和杀意,她只是一个单纯的陷入无尽痛苦的小女孩。
“呜呜呜……我好痛……”康茵抱着任元哭泣,“祂一直在命令我……命令我杀人……我不愿意……祂就让我长出眼睛和触手……我好痛啊……”
“暗空间生命确实寄生在康茵身体里!”战术耳麦里,何北迅速做出了判断,“我建议立刻执行抹杀!”
“现在不行!”任元说,荆棘缠身的痛苦让他血汗淋漓,“康茵的灵魂在有效抵抗着暗空间邪魔!如果康茵死了,无主的灵魂可能会被祂利用来打开暗空间通道!”
傅王孙插话:“任元说的有理。原本心海邪魔想驱使康小姐通过杀戮收割灵魂,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康小姐居然能抵抗到这种程度,但是现在抹杀她显然会让邪魔得逞!”
“你们不能杀她!”别墅门口,康朝阳被伏波和伏晓彤制伏在战术阵型的最中央,他拼命挣扎着,撕心裂肺地怒吼起来,“要杀茵茵先杀了我!”
虽然康朝阳还未来得及亲眼看到康茵变异成了什么模样,但他能听见闺房中女儿痛苦的尖叫和哭泣,这位痛心疾首的父亲此时却并没有什么办法,伏晓彤和伏波的力量不是他能够抗衡的,他竭尽全力挣扎却难以挣脱分毫。
康朝阳感到胸膛里痛苦和憎恨不断积聚,似乎有一团黑暗的漩涡正在凝聚。没来由地,他觉得如果将这些负面情绪投入到漩涡中,他或许将可以得到足以挣脱的力量!
“监测到剧烈的暗空间能量波动!”侯以山大吼,“就在我们身边!康朝阳要异变了!”
雷鸣拔出PX18手枪对准了康朝阳,被摁趴在地上的康朝阳艰难地抬起头,目眦欲裂地怒视着雷鸣。
“先别动!”任元说,“把耳麦给他!”
仲文将自己的战术耳麦挂在了康朝阳的耳廓上。
双手被触手束缚中的任元努力把自己的耳朵凑近康茵,康茵哭喊着说:“爸爸!你不要听祂的话!不要杀人!我没事!”
康朝阳的怒火迅速消散,心中只剩下了无尽的悲凉,胸口那团黑暗漩涡也随之收缩。
“造孽!”康朝阳老泪纵横,“都是我康家先祖造的孽啊!”
傅王孙问:“康先生何出此言呢?”
“你们松开我,我去拿些东西给你们看!”康朝阳颓废地说,“是一本我爷爷留下来的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