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朝阳在严密的监视下从自己的卧室找出一本深棕色小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烫金的英文“Diary”。

　　“我父亲过世以后，他的遗物从欧洲寄回了家，我、我找到了这个日记本，”康朝阳解开笔记本上小巧精致但泛着铜绿的黄铜锁扣，翻开扉页，“是从我的爷爷那传下来的。”

　　高档的道林纸经过近一个世纪的酸化已严重泛黄，扉页上龙飞凤舞地签着一行钢笔字：康松年囗囗廿九年季秋*。

　　*（注：1940年农历九月）

　　傅王孙小心地接过这本笔记，在扉页上轻轻抚摸：“好老的东西，和我一个岁数。”

　　“这是我爷爷16岁留洋前收到的生日礼物之一，被爷爷当成日记本，”康朝阳说，“我本来不想向任医生和你们提及它，因为……太耻辱了……”

　　“局长？”傅王孙在战术耳麦里呼叫莫鹏，毕竟这件事被定为了绝密级信息，他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直接翻阅。

　　“看。”莫鹏说。

　　泛黄纸页一页页翻开，日记本上记录着少年心事、时政新闻、进步思想和优美诗句，也记录着骇人的秘密。

　　一场活人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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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4年，康松年从西洋留学归来。

　　在外面广阔的世界里，康松年接触了大量的进步思想，回国之后，他力劝富甲中原的父亲投向进步的一方，父亲却认为他读书读傻了，让他禁足在家。

　　彼时中原正处于饱经苦难的一段历史时期，战乱、天灾、人祸延绵不绝，数百万人殁于洪涝和饥馑，数千万百姓流离失所。而康家凭借数百年的积聚，在哀鸿遍野中屹立不倒。

　　作为远近闻名的积善之家，无数灾民前来寻求庇护，康家也一如既往地乐善好施，于水深火热之中活民无数。

　　可惜一家之力毕竟杯水车薪，哪怕康家已经竭力施舍，每天仍有许多灾民病饿而死，康家和郊野的乱葬岗间，一队队拉遗体的骡车往返了一趟又一趟。

　　康松年本来还以为自家虽然在思想上保守，但至少秉持着仁心人性在经商处世。直到20岁生日那天，他父亲在密室里讲述了那个自嘉靖朝就开始代代相传的秘密。

　　与康朝阳讲述的不同，康家不仅仅是单纯地保护白剑。

　　世世代代的富贵，都要由无数冤死之人的鲜血浇灌出来。

　　父亲当着康松年的面，亲自用白剑抹开了一名灾民的喉咙。康松年眼看着灾民像一只被屠宰的鸡一样在血泊里抽搐了很久才彻底咽气，闭不上的眼睛里凝固着不解和怨毒。

　　明明前一天才刚感恩戴德地吃上白面馍馍，康家的大善人还允诺他们全家都留下来做长工。

　　“我不知道现在这朝廷烂成什么样子吗？”康松年的父亲责问他，“我不知道他们苛捐杂税吗？我不知道他们丧师失地吗？我不知道他们草菅人命吗？我不知道赤匪更得人心吗？我比你多吃几十年的白米饭，你懂的事情我都懂！你不懂的事情我也都懂！”

　　父亲手中的剑滴血未沾、白得耀眼，仿佛片刻前的杀戮和它并无关系。

　　父亲举剑刺到瘫坐在地的康松年眼前：“倘若真让赤匪得了天下，哪来那么多乱世贱民给我们杀？”

　　“我，”康松年咽下一口唾沫，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咬出字来，“我宁愿我康家就此灭族。”

　　“你放屁！”暴怒的父亲一耳光扇得康松年耳鸣如雷，“这是康家祖宗几百年传下来的家业！要不是我就你一个儿子，我现在就灭了你！”

　　“不劳你动手！”失魂落魄的康松年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地向外走去，“我耻与你这魔鬼为伍。”

　　自此以后康松年逃离了康家，逃进了红区。但他也并没有寻死，而是在红区凭借过人的天赋做起了真正的善事，同时成家立业，生下了康朝阳的父亲康怀仁。

　　直到康松年的父亲老死，康松年才带着妻儿返回康家，接手了庞大的家业和那柄不详的白剑。

　　关于被深锁在密室的白剑，康松年向后人传下了一个无关杀戮的版本，正是康朝阳向任元叙述的那个版本。

　　从康松年这一代起，白剑再也没有沾染过鲜血。而后的康家依然在蓬勃发展，因此直到死前，康松年都认为血祭的仪式只是祖辈传下来的迷信之举。

　　康松年的笔记本则被康怀仁继承，康怀仁在阅读了康松年的笔记以后大为惊骇，但他也认同父亲的看法。除了痛斥先祖的愚昧，康怀仁也向康朝阳隐瞒了血祭的存在。

　　直到某一天的深夜，半梦半醒间的康怀仁，听到了魔鬼的低语。

　　根据笔记本中康怀仁的记叙，在半年前的某个深夜，他听到有人在耳边呢喃。

　　起初他还以为是手机铃声或者有人在恶作剧，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些低语并非人言。

　　诡异的是，他居然能无师自通地理解这些低语的含义。

　　是祂在渴求鲜血。

　　当天康怀仁进入了密室，果然在靠近白剑时，低语变得更加清晰和充满诱惑。

　　康怀仁开始意识到祖辈的传说或许并非完全的妄言，但是他从小受父亲的教育，正确的价值观根深蒂固。

　　在抗拒了低语半年之久以后，被折磨得神经衰弱的康怀仁毅然带上笔记本，跑到了大半个地球外的欧洲。

　　逃离康家后，康怀仁耳边的低语果然消失了，他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要向康朝阳说出这一秘密。

　　但是笔记本上就记录到这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