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定南不再犹豫,将这股力量尽数释放。
狭小的石棺内,狂暴的邪能四处冲撞,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突破的薄弱点。
随着这股邪能的触碰,层层叠叠的无数枚封灵符文被激发,石壁上扩散开一片片涟漪似的金芒。
可惜翦八士的手笔堪称无懈可击,直至沙定南体内的邪能和灵能全部枯竭,棺椁的封印仍然没有一丝动摇。
“把我的魂魄拿去!”沙定南向着虚空怒吼。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
收取了报酬的邪魔立刻爽快地献出了力量。
不仅如此,祂还通过低语提醒沙定南,可以尝试将力量集中于一点,看看是否可以先将封印凿穿一个小小缺口。
这样一尊“诚信经营“的邪魔还真是“业界良心”。
祂甚至会劝顾客“省着点花”。
旁观的任元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替沙定南感到有些惋惜。
任元明白沙定南陷入了邪魔的陷阱。
与其说是祂的陷阱,不如说是一个必然得逞的阳谋。
的确,邪魔不会在交易里做任何手脚。
收取灵魂,兑现力量。
钱货两清,童叟无欺。
不做手脚只是因为祂不屑于做,祂早已洞察了人类的贪婪和脆弱。
力量、智慧、健康、寿命、快感……
人类只要与祂达成过哪怕仅仅一次交易,用区区一丝灵魂作为代价。
那一丝灵魂的失去,甚至不会让人感到任何不适,既不会影响神智,也不会损伤体魄,却能换取远超想象的好处——如同用一根头发换取一斤金子,这样的诱惑,无人能拒。
注定上瘾,永难戒除。
人类,万灵之长。
这是最完美的种族,也是最堕落的种族。
他们进化出最复杂的思维,却总是被最原始的本能支配。
他们占据了最丰富的资源,却总是被填不满的欲望困扰。
他们建造起最宏伟的城市,却总是被无休止的纷争湮灭。
他们能为最崇高的理念赴汤蹈火,也能为最卑劣的私心贱卖灵魂。
他们以理性筑起高墙抵御黑暗,却以疯狂亲手拆毁基石。
————————————
沙定南按照邪魔的建议,将邪能集中在一点释放。
但他绝望地发现,针对任意一个点的突破都会引起周围所有封灵符文的联动,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个封印看似蛋壳,但根本没有钻出小孔的可能性。
沙定南的攻击像是在大海里舀走一勺水,而周围的水瞬间会回填而来。
他没有摩西那样分开大海的伟力,他只能将这片灵能之海一点点蒸发干净。
破除封印的唯一方式就是强行磨灭所有的封灵符文。
任元眼看着沙定南进入了与棺椁封印漫长的对抗之中,沙定南的邪能一次又一次地消耗殆尽,灵魂也一丝又一丝地被剥离。
棺椁中不见天日,任元完全无法评估时间是如何流逝的。
幸亏任元可以随意加快阅读沙定南记忆的进度,周围的一切像是快进的电影。
这电影是如此的单调,仅仅能看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时不时亮起金色的光芒,而后四周再度陷入黑暗。
但这并不是沙定南一个人的远征。
他将自己的灵魂完全托付给了邪魔,随后进入了假死状态。
邪魔也忠实地替沙定南执行着交易,将灵魂换取的邪能用于持续不断的磨灭中。
时间对于人类或许有意义,对于邪魔却并非如此。
不知在沙定南的记忆中度过了多少年头之后,任元终于感受到了某种不同。
封灵符文在微微亮起后永恒地黯淡了下去,再也不会被邪能激起任何反应。
棺椁的封印,被彻底磨灭了。
失去了灵能加持的棺盖仅仅是一块沉重的巨石而已。
沙定南在黑暗中睁开眼,伸手轻推石棺的棺盖,却感到难以推动。
棺椁毕竟是深埋在一丈多厚的黄土之下。
沙定南随手从白剑中取来力量,轻而易举地将棺盖强行挪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外是浓重的土腥气,无数年的掩埋早已将棺椁上方的黄土压实。
但任元知道这根本无法阻止沙定南。
任元所能解读的信息到此为止,沙定南离开棺椁之前刻录了这段记忆。
带着滔天的恨意,如同随时喷发的火山。
————————————
听完关于沙定南记忆的讲述,莫鹏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紫微”投影出的数据洪流环绕着莫鹏奔涌,人工智能被脑电波驾驭着,以可怖的速度思考。
数百万份文件在同一时间被不同的关键词检索,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都被“紫微”以极高的效率筛选、重组和分析。
或许用得上的信息确实不多,“紫微”在几分钟内就完成了计算。
“又是一段空白的历史。”莫鹏快速地浏览了一遍“紫微”形成的分析报告,“但好在现有的档案里也有一些相关联的头绪。”
任元点点头,没有说话。
莫鹏盯着任元,任元也很平静地与他对视。
“你好像并没有太强烈的好奇心。”莫鹏突然说。
任元有些不解地看着莫鹏。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莫鹏问?
“对不起,我不知道。”任元老实地回答。
“是不知道,还是根本没有去想过?”
任元愣了一下,回答:“我没有去想过。”
“我觉得和‘紫微’相比,你更像一台机器,不是吗?”
任元沉默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和我见过两次,你觉得我有什么变化?”
莫鹏忽然岔开话题,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任元想了想。
“无意冒犯……您的话更多了。”任元回答,“但我觉得这只是表面上的。”
莫鹏笑了:“翦灵会没情商的人很多,毕竟这里不太需要。但你或许是最没有情商的那个了。”
任元点点头:“对不起。”
“我接受你寡淡无味的道歉,”莫鹏饶有兴趣地看着任元,“好了,你继续说吧。”
“我想并不是因为有了辅助发声系统的缘故,”任元说,“在我看来,您更像是……”
任元想了好一阵,终于想出了一个合适的词。
“您更像是……‘复活’了。”
莫鹏叹了口气,不是通过扬声器,而是他自己在发出叹息。
“对不起。”任元例行公事地道歉。
“我不介意……你继续吧。”
任元点点头:“如果说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转变,我相信是您发现我的血液可以逆转暗空间污染的时候。”
“我大胆的猜测,应该有什么与您密切相关的东西遭到了腐化。”
顿了顿,任元补充说:“我更倾向于认为不是某个东西,而是某个人或者某些人。”
“那你是在怀疑我,想利用你的血液去试着净化某个堕落者吗?”莫鹏反问。
“我还没猜测到这一步。”任元说,“我也并不好奇。”
“那你是怎么察觉我的变化的?”
“我回顾了我和您见面以来您的所有言行举止,您在发现我的血液异变前后,行为模式有一些根本的不同。”
“怎么不同呢?”
“在之前,我的印象中您似乎只对和任务有关的事情感兴趣。而之后,您不但开始关注其他与任务目标无关的事情,甚至和我开起玩笑了。”
“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这只是一个方面,局长。如果要打个比方的话,您现在才更像一个鲜活的人,之前就像……。”
任元想了半天没想到礼貌的表达方式。
“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只为了某个目标而继续活着。”
“确实很没礼貌了。”莫鹏笑着。
“对不起,局长。”
“没关系。那我们回退一步,你是早就发现了这些,还是在我提问之后?”
任元肯定地说:“您提问之后。”
“那我提问之前呢?”
“我没想那么多,局长。”
“所以你记住了你经历过的每一件事的细节,是吗?”莫鹏问。“只是没有去思考它们,直到你被要求思考的时候。”
任元犹豫了一下,说:“确实如此。”
“你说我像死气沉沉的机器,”莫鹏意味深长地看着任元,“那你自己呢?”
任元一怔。
莫鹏接着说:“当你被交予一项任务的时候,你做得很好。”
“但你为自己思考过吗?或者说……你为自己活过吗?”
任元充满疑惑地看着莫鹏,不知道莫鹏想表达什么。
“我命令你思考!”莫鹏说,“思考你的一生是否曾经真正地活过!”
混乱的思维和情绪占据了任元的脑海。
任元试图按照莫鹏的命令开始思考,但是他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并且这种疼痛正在沿着神经向其他方向扩散。
“我……”任元面露痛苦,艰涩地开口,“生来……就该……”
“紫微”探出一根机械臂,将一管镇静剂精准地注入任元前臂的静脉里。
任元迅速地平静下来,头一歪睡了过去,“紫微”伸出更多机械臂托住了他。
莫鹏静坐在“紫微”的座舱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荧蓝色的数据洪流再次开始奔涌,几乎成了海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