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绝崖白骨书
自那夜后山惊魂，辰雨扬再看莫小七时，眼神里便多了几分探究与敬畏。那根能化腐朽为神奇的草绳，那双能洞穿幽暗的紫瞳，都昭示着这沉默寡言的同伴绝非池中之物。而赵参将夜半密会之事，如同一根刺，扎在辰雨扬心头，让他坐立难安。
他本想将此事告知老炊事员，奈何那老家伙近来神出鬼没，除了饭点时能在灶房见到他颠勺的身影，其余时间根本摸不着边。辰雨扬也不敢贸然向其他人透露，毕竟无凭无据，指认上官乃是重罪。
就在他踌躇不定之际，麻烦却主动找上了门。
这日午后，辰雨扬刚卸完一批粮草，正靠着粮垛歇口气，赵参将竟带着两名亲兵，径直朝他走了过来。赵德柱身材魁梧，面色阴沉，一双三角眼锐利如鹰，扫过辰雨扬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冷意。
“你，就是辰雨扬？”赵参将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辰雨扬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起身行礼：“正是小人。”
赵参将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尤其在看到他腰间悬挂的、代表辎重营身份的木牌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前夜西营巡夜，是你与那莫小七一同当值？”
“是。”辰雨扬低头应道，手心微微见汗。
“哦？”赵参将踱了一步，靠近些许，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那夜……可曾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或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辰雨扬心头狂跳，强自镇定道：“回参将大人，小人那夜与莫小七循例巡逻，并未离开划定路线，也未见到什么异常。”
“是吗？”赵参将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可本将怎么听说，那夜后山似乎有些动静？还有人影晃动？”
“小人不知。”辰雨扬咬死不松口。
赵参将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冷哼一声：“最好如此。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否则……”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威胁意味，昭然若揭。他重重拍了拍辰雨扬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辰雨扬一个趔趄，随即带着亲兵扬长而去。
辰雨扬看着赵参将离去的背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赵参将显然对那夜之事有所察觉，即便没有证据，也足以让他对自己起疑，甚至动了杀心。
接下来的两天，辰雨扬感觉自己如同置身于一张无形的网中。无论他做什么，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同营的兵卒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看他的眼神带着疏远和同情。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在他心头。
果然，第三日清晨，一纸调令下来，命辰雨扬即刻前往后山某处，清点一处废弃哨站内存放的、早已被遗忘的陈旧军械。那地方偏僻险峻，人迹罕至。
这是阳谋！辰雨扬心里明白，赵参将要动手了！他想拒绝，却找不到理由。军令如山，违抗同样是死罪。
他下意识地看向莫小七的铺位，却已是空空如也。营中人说，莫小七被临时抽调去执行其他任务了。辰雨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摸了摸怀里那尊小塔，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定神。
别无选择，他只能孤身前往。
那废弃哨站位于后山深处，一路行来，山路愈发崎岖难行，林木蔽日，气氛阴森。辰雨扬打起十二分精神，体内那丝气流默默运转，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就在他接近那处建在悬崖边的破败哨站时，两侧林中骤然响起破空之声！
数支弩箭如同毒蛇，从不同角度激射而来，直取他要害！
辰雨扬早有防备，一个狼狈的懒驴打滚，险之又险地避开大部分箭矢，但左臂仍被一支弩箭擦过，火辣辣地疼。他顺势躲到一块巨石之后，心脏狂跳。
“小子，反应不慢嘛！”阴冷的声音响起，赵参将带着四名手持钢刀、面色凶狠的亲兵，从林中缓缓走出，堵住了他的退路。“可惜，今日这落鹰崖，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辰雨扬背靠巨石，面色发白：“赵参将！你身为朝廷命官，竟敢谋害下属！”
“下属？”赵德柱狞笑一声，“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就是死人！怪只怪你命不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动手！”
四名亲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这些显然是赵德柱蓄养的死士，身手矫健，刀法狠辣，配合默契，绝非普通军卒可比。
辰雨扬拔出腰间的佩刀格挡。他虽修炼了吐纳术，力气和反应远超常人，但实战经验匮乏，刀法更是粗浅。甫一交手，便险象环生，只能凭借一股狠劲和灵活的身法勉力周旋。刀锋碰撞，火星四溅，他身上很快添了几道血口子。
“铛！”一声脆响，辰雨扬手中的佩刀被一名亲兵全力劈中，竟从中断裂！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死吧！”另一名亲兵瞅准空档，刀光如匹练，直劈他面门！
退无可退！背后已是万丈悬崖，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绝望之际，怀中小塔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与光芒！那光芒甚至透衣而出，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辉光之中！
赵德柱等人被这异象惊得动作一滞。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辰雨扬脑海中猛地响起饕餮那急吼吼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跳下去！快！小子，下方有同源的气息！很微弱，但绝不会错！是《吞天诀》缺失部分的味道！”
跳崖？辰雨扬看着脚下那令人眩晕的深渊，头皮发麻。但这似乎是唯一的生路！他猛地一咬牙，用尽最后力气，将半截断刀掷向冲来的亲兵，趁其闪避之际，转身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悬崖！
“混蛋！”赵德柱冲到崖边，只见辰雨扬的身影已被云雾吞没，只有那一点奇异的光芒在急速下坠中一闪而逝。他脸色铁青，狠狠一拳砸在崖边岩石上。“算你走运！摔死也好！”
悬崖之下，罡风如刀，刮面生疼。辰雨扬只觉得身体在不断下坠，失重感让他几欲呕吐。怀中小塔的光芒却愈发炽盛，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勉强护住他周身。
不知坠落了多久，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下坠之势猛地一缓！仿佛落入了一层柔软而有韧性的气垫之中，虽然依旧摔得七荤八素，浑身骨头如同散架，却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他挣扎着爬起身，发现自己落在了一处狭小的谷底。这里光线昏暗，湿气极重，四周是陡峭光滑的岩壁，爬满了青苔。谷底中央，有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空地。
而空地上，赫然盘膝坐着一具骷髅！
那骷髅不知在此经历了多少岁月，骨骼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衣衫早已风化殆尽。它保持着打坐的姿势，脊梁挺得笔直，头骨微垂，空洞的眼窝凝视着前方。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指骨，正轻轻点着摊在膝上的一卷颜色暗沉、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的书卷。
辰雨扬心中一动，忍着剧痛，踉跄着走上前去。
只见那书卷之上，绘着与《五曜吞天诀》开篇同源的蝌蚪符文，但内容却更为深奥，正是后续缺失的部分！骷髅那根点着书卷的指骨，恰好落在某一处关键的行气法门之上，仿佛在临终前，仍在参悟，或是刻意指向此处。
“果然……果然是《吞天诀》的残卷！”饕餮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鸿蒙老儿当年将此诀分散，看来这具枯骨的主人，也曾是得其一部分的有缘人，可惜……终是未能参透，坐化于此。小子，你的造化来了！”
辰雨扬看着那具沉默的骷髅，又看了看那卷足以改变他命运的残卷，心中百感交集。绝处逢生，机缘天降。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骷髅郑重地行了三礼。
“前辈遗泽，晚辈辰雨扬，拜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