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那张带字的纸叠好，塞进裤兜。他和许文远一前一后走出会场大楼，阳光刺眼，街上车流正堵着。裴雨棠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来。

　　“你得来一趟。”她说，“联合国的人到了。”

　　陈默没问是谁，也没问为什么。他知道裴雨棠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他转身拦了辆网约车，报了咖啡馆地址。

　　半小时后，他推开玻璃门。店里比平时安静，角落里坐着三个穿正装的人，其中两个戴着眼镜，另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蓝底白字的徽章。裴雨棠站在吧台后，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笔状物，正在跟周慧琳低声说话。

　　周慧琳点点头，转身走向店内靠窗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位中年女性，戴着墨镜，手指轻轻搭在桌面上。她面前摆着一台平板，屏幕是纯黑的，旁边放着一支银色触控笔。

　　“这是林女士。”裴雨棠低声介绍，“联合国亚太区无障碍项目协调官。她们团队专门考察民间科技助残案例。”

　　陈默看了眼那位女士，又看向周慧琳。她已经走过去，在对方身边坐下，声音平稳：“林老师，我们今天用的是第三代盲文触控笔，它不依赖屏幕显示，而是通过震动频率传递信息。”

　　林女士点点头，伸手摸了摸那支笔。周慧琳帮她把笔尾部的接口插入平板侧面的小孔，然后轻声说：“现在系统启动了，您试试用笔尖点一下桌面。”

　　林女士照做。笔身轻微震动了一下，接着是两下短震。

　　“一次长震是确认，两次短震是返回。”周慧琳解释，“我们现在在首页，有四个选项：点餐、查询订单、联系客服、切换语言。”

　　林女士的手指慢慢移动，笔尖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弧线。突然，笔震动三下。

　　“这是菜单入口。”周慧琳说，“您再点一次。”

　　笔再次震动，这次是连续四次短促抖动。

　　“菜单打开了。”周慧琳转向旁听的三人，“我们的系统把所有菜品分类做了语音标签，但为了保护隐私，全程不用麦克风，只靠触觉反馈引导操作。”

　　林女士的手停了几秒，然后缓缓移动笔尖。每到一个节点，笔就会给出不同节奏的震动。她像是在读一本看不见的书，指尖就是眼睛。

　　“我要点一杯热拿铁。”她说。

　　周慧琳没有插手，只是看着。林女士的操作很稳，一步步完成选择温度、糖度、杯型，最后来到支付界面。

　　“现在需要验证身份。”周慧琳说，“您可以用指纹，也可以输入四位数密码。”

　　林女士选择了后者。她凭着记忆输入数字，笔在最后一位落下时，传来一声清脆的长鸣。

　　“成功了。”周慧琳笑了，“订单已提交，预计十五分钟内送达。”

　　林女士摘下墨镜，眼角有些湿润。她转头问身边的随行人员：“你们录下来了吗？”

　　“录了。”那人点头，“全程操作无辅助，完全自主完成。”

　　裴雨棠这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刚做好的拿铁。她把杯子轻轻放在林女士面前：“这是我们为视障顾客特别调整的杯型，把手更宽，底部加重，不容易打翻。杯口边缘还加了一圈凸起标记，方便定位吸管位置。”

　　林女士伸手摸了摸，嘴角扬起。

　　“这个系统是谁做的？”她问。

　　裴雨棠看向门口。陈默正站在那儿，没往前凑。

　　“是他。”她说，“从第一行代码开始写的。”

　　林女士示意他过来。陈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为什么做这个？”她问。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被系统抛弃。”陈默说，“外卖平台上线五年，从没考虑过视障用户怎么点餐。他们不是不想用，是根本进不来。”

　　“可这功能很小众。”林女士说，“商业上不划算。”

　　“但它是对的。”陈默说，“如果技术只能服务多数人，那它就不配叫进步。”

　　屋里安静了几秒。

　　林女士重新戴上墨镜，拿起那支触控笔，仔细看了看底部刻的一行小字：“Made for those who see differently.”

　　她念了出来，然后说：“我们会把这份案例带回日内瓦。不只是因为技术，是因为态度。”

　　裴雨棠接过话：“其实最早是周店长提的。她说有位老顾客，每次来都靠店员口头描述菜单，久了不好意思，就很少来了。我们觉得不行，不能让人因为看不见就被排除在外。”

　　周慧琳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低头检查平板电量。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女士站起身，向陈默伸出手：“下周我们在曼谷开会，邀请你作为民间代表发言。主题是‘包容性设计如何改变城市服务’。”

　　陈默没立刻答应。他问：“能现场演示吗？”

　　“可以。”林女士说，“但设备要提前报备。”

　　“那我带十支笔过去。”陈默说，“让参会的人亲手试试。看一眼和亲手摸一次，完全是两回事。”

　　林女士笑了。她收回手，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等你消息。”

　　她带着团队离开后，店里恢复了日常节奏。几个老顾客陆续进来，点单、取餐、聊天。周慧琳回到吧台，开始整理今日的运营数据。

　　裴雨棠走到陈默身边，低声问：“你真要去？”

　　“去。”他说，“这种机会不多。能让更多人看到这些事值得做，比融资发布会重要。”

　　“可你从来没公开讲过这类话题。”裴雨棠说，“你一向避开‘情怀’这个词。”

　　“我不是讲情怀。”陈默说，“我是告诉他们，当你们讨论效率的时候，有人连入口都找不到。这不是道德问题，是基本权利。”

　　裴雨棠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吗，刚才林女士说要写报告时，用了四个关键词：自主、平等、可及、尊严。”

　　“挺好。”陈默说，“比KPI听着顺耳。”

　　两人正说着，周慧琳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纸。上面是一张图表，显示过去七天视障用户的使用次数。

　　“昨天有六个人用了触控笔下单。”她说，“其中两个是第一次独立完成点餐。”

　　陈默接过纸，看了很久。

　　“把这个数据同步给研发组。”他说，“优化震动反馈的延迟，现在还是有点卡顿。另外，加一个新功能——用户可以选择用笔画出想要的饮品名称，系统自动识别并推荐匹配项。”

　　“像写字一样点单？”裴雨棠问。

　　“对。”陈默说，“他们也有表达的权利，不只是选择。”

　　周慧琳记了下来，转身准备回后台。刚走两步，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她说，“刚才那位林女士走之前，悄悄问我，能不能留下一支触控笔。她说想带回去给她的朋友试用。”

　　“给她。”陈默说，“再打包一套备用电池。”

　　周慧琳点头，去了仓库。

　　裴雨棠靠在吧台边，看着窗外行人来往。一辆公交车停下，车门打开，一个拄拐杖的年轻人慢慢走下来，手里拿着手机，耳机里传出语音导航。

　　“你说他会用我们的系统吗？”她问。

　　“会。”陈默说，“只要他知道存在。”

　　“可很多人不知道。”

　　“那就让更多人知道。”陈默说，“从一杯咖啡开始，也不算太慢。”

　　他拿起手机，打开内部通讯群，发了一条消息：【启动“触点计划”——所有门店三个月内完成无障碍改造，优先部署触控笔与语音交互终端。预算不限，速度要快。】

　　群里很快跳出回复。许文远回了个“收到”，后面跟着一个机器人表情。林国栋发了个文件，标题是《政策补贴申请清单》。欧阳婉只回了一个字：“准。”

　　裴雨棠看了眼消息记录，轻声说：“你这是要把这件事变成标配了。”

　　“本来就应该。”陈默说，“不是施舍，是补课。”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那个年轻人已经走进隔壁便利店，店员迎上去帮忙。几分钟后，他提着袋子出来，脸上有笑意。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没动。

　　裴雨棠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冰美式。

　　“你觉得未来有一天，所有公共系统都能这样吗？”她问。

　　陈默喝了一口，说：“不一定。但至少我们现在做的，不是等着别人改，是我们先动手。”

　　外面太阳正高，街道上人来人往。一辆外卖电动车驶过，骑手抬头看了眼咖啡馆招牌，熟练地按响铃铛。

　　王德发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老板，新订单来了，系统提示优先配送无障碍订单，是不是照常接？”

　　陈默按下通话键：“接。所有这类订单，加百分之五服务分。”

　　“明白。”王德发笑了一声，“这分好挣，干得也踏实。”

　　通话结束。

　　陈默把空杯子放回吧台。

　　裴雨棠看着他：“接下来呢？”

　　“等曼谷的会议通知。”他说，“顺便让许文远做个新版本演示程序，这次不用AR特效，就用最基础的震动反馈模拟。”

　　“你不搞炫的了？”

　　“不用炫。”陈默说，“真实本身就够有力。”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回头看了眼店内角落的展示架。那支触控笔静静躺在红色绒布上，旁边贴着一张手写标签：

　　“第一代原型机，编号001，曾服务于237位视障用户。”

　　门被推开，阳光涌进来。

　　陈默走出去，身影被拉得很长。

　　街对面的公交站牌下，那个年轻人正用手机贴在一个小装置上，耳机里传来清晰的语音：“您已进入A区，前方五十米有便利店，左侧三十米是银行ATM。”

　　他点点头，迈步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