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王德发的骑手春晚
陈默刚走出咖啡馆,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王德发。
他接通电话,那边传来一阵杂音,像是在电动车上颠簸出来的电流声。接着王德发的声音冲了出来:“老板,我有个事得跟你报备。”
“说。”陈默靠在路边的广告牌旁,风吹起他外套的一角。
“我打算搞个晚会。”王德发语气很认真,“骑手自己的春晚。”
陈默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当然。”王德发声音拔高,“咱们平台五星骑手现在三百多人,每天跑单加起来能绕城五圈。这么多人,连个像样的聚会都没有?不行,得整点动静。”
“你想怎么整?”
“我已经拉了个群,叫‘骑手艺术团’。”王德发越说越兴奋,“节目都安排好了。第一个是我讲脱口秀,主题就叫《德发算法是怎么拯救我月底绩效的》。第二个是老李跳舞,跳的是‘等红灯霹雳舞’,动作全是在路口练出来的。还有人要唱《单王之歌》,自己填的词。”
陈默没忍住笑出声。
“你不信?”王德发急了,“这都是实打实的才艺。我们这些跑单的,哪个不是多面手?一边看导航一边算时间,还能记住每个小区保安的脸色。这不比什么综艺难?”
“我没说不行。”陈默摆手,“场地呢?预算呢?”
“场地租了个社区活动中心,便宜,一天五百。预算我自己垫了三百,其他人凑了点,还买了些瓜子饮料。”王德发顿了顿,“就是……能不能请你说两句话?开场的时候露个脸就行。”
陈默沉默几秒。
他知道王德发不是为了出风头。这个人从最早一批骑手做起,从来没提过额外要求。连女儿升学宴都没找公司报销过一包烟钱。
“行。”他说,“我到场。”
电话那头明显一顿。“真来?”
“真来。”陈默说,“顺便看看你们怎么把算法讲成段子。”
挂了电话,他打开内部系统,调出王德发的数据面板。过去三个月,准时率98.7%,投诉率为零,平均每日接单三十四单,跨五个区域。最离谱的是,他在暴雨天完成了一次“逆向派单”——主动接下三个被系统标记为“高风险”的订单,全是送往医院的餐食。
陈默顺手在后台批了一笔经费:【骑手文化基金首笔拨款,两万元,用途不限,由王德发全权支配。】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许文远回了个表情包:一个戴着安全帽的机器人竖起大拇指。
当天晚上八点,陈默到了社区活动中心。
门口已经停了一排电动车,车头挂着彩带和小灯,有几辆还贴了“五星荣耀”“单王认证”的贴纸。几个骑手穿着统一的橙色冲锋衣,正在搬音箱。
王德发看见他,赶紧迎上来,手里还拿着话筒。
“你真来了!”他搓着手,“我还怕你临时变卦。”
“我说话算话。”陈默扫了眼现场,“挺热闹。”
“那是。”王德发咧嘴一笑,“兄弟们憋太久了。天天被人骂快点快点,今天终于能自己说了算。”
舞台是临时搭的,背景板用打印机拼出来的,上面写着:“首届骑手春晚——我们跑得快,也活得热乎。”
观众席摆了六十多张椅子,坐满了人。前排几个穿着工装的老骑手,正嗑瓜子聊天。后排有几个年轻面孔,估计是家属,带着孩子来的。
灯光暗下,音乐响起,是一段抖音神曲混剪。
王德发走上台,清了清嗓子。
“各位兄弟姐妹,晚上好!我是王德发,平台编号00137,五星骑手,从业两年零四个月,累计送单一万两千三百六十八单,摔过三次,其中一次是因为低头看导航撞了电线杆。”
底下爆发出笑声。
“有人说我们是外卖员,我说不对。我们是城市移动服务工程师,简称——城移工。”他一本正经,“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掌握地理、交通、天气、人性四大系统。你以为我们只会按导航?错!我们有自己的算法。”
台下有人喊:“说得好!”
“这个算法,叫‘德发算法’。”他拍了下胸口,“核心逻辑就三条:第一,预判电梯等待时间;第二,识别小区保安心情指数;第三,根据楼道照明判断是否需要开手电。”
全场鼓掌。
“以前我们听系统的,现在我们也让系统听我们的。”王德发指着后台屏幕,“上个月我提了个建议,雨天优先派单给有雨衣的骑手,平台采纳了。昨天我女儿问我,爸爸你是不是变成了规则制定者?我说——咱还没那么大本事,但至少,话能说出口了。”
掌声更响。
陈默坐在角落,看着台上那个穿着旧冲锋衣的男人。他说话时不看稿,也不紧张,就像每天在站点开会一样自然。
下一个节目是“等红灯霹雳舞”。三个骑手穿着反光背心,在舞台上模仿等红灯时的动作:左脚点地、右腿悬空、身体随节奏晃动,突然一个转身,做出猛拧油门的姿势。
台下笑疯了。
“这动作我熟!”有人喊,“每次红灯剩三秒我就开始预备!”
接着是《单王之歌》演唱。歌词是改编的:
“凌晨五点闹钟响,
保温箱里装希望,
客户说‘放门口别吵’,
我连呼吸都调成静音档。
爬六楼不叫苦,
差评来了才想哭,
可只要五星点亮那一刻,
感觉整个世界都认我。”
唱到最后一句,全场跟着哼了起来。
陈默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
节目快结束时,王德发重新上台。
“最后一个环节。”他说,“请我们的老板,陈默,上来说两句。”
台下响起掌声和口哨声。
陈默站起身,走上台。灯光打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他接过话筒,看了眼台下那一张张抬头望着他的脸。
“我没准备稿子。”他说,“但我想说,今晚这个会,比我参加过的任何发布会都重要。”
底下安静下来。
“很多人觉得,技术改变生活。可我觉得,是你们这些人,让技术有了温度。”他看向王德发,“你们每天跑的不只是订单,是信任。客户把饭钱交给你,把吃饭的时间托付给你,这不是数据,是责任。”
王德发站在旁边,低着头,手捏着话筒边缘。
“公司可以换logo,可以改系统,但如果没有你们在路上跑,一切都不成立。”陈默说,“所以,不是我支持你们办晚会,是你们让我知道,什么叫值得做的事。”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慢慢变成一片。
王德发抬起头,咧嘴笑了。
“接下来。”陈默说,“我宣布一件事。”
全场静了下来。
“从下个月起,平台设立‘骑手提案日’。每月一号,所有骑手可以直接提交运营建议,由我和运营团队当面回复。采纳的,奖励一千起步。不止是派单逻辑,包括休息点设置、保险条款、甚至工服设计,你们说了算。”
王德发猛地转头看他。
“还有。”陈默继续说,“这个晚会,以后每年办一次。名字就叫‘骑手春晚’。经费公司出,标准你们定。”
掌声炸开。
有人站起来喊:“老板,来年能不能加个抽奖?奖品要电动自行车!”
“可以。”陈默点头,“明年我还来,而且——”
他话没说完,王德发突然伸手抱住他。
全场一静。
下一秒,爆发出哄笑和叫好声。
陈默愣住,随即也笑了。他拍了拍王德发的肩膀。
两人站在台上,灯光照着他们。
台下的骑手们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录视频发朋友圈。一条动态瞬间刷出:
“今晚骑手春晚,老板答应每年都来。原来我们不只是送外卖的,也是这个城市的一部分。”
陈默走下台时,王德发追上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个……你看看。”他有点不好意思,“是我们几个商量的,关于夜间配送补贴的新方案。写了三天,可能不太规范,但都是实话。”
陈默接过纸,折叠好,放进胸前口袋。
“明天上午十点。”他说,“会议室,我等你。”
王德发点点头,站在原地没动。
陈默走到门口,拉开铁门。
冷风灌进来,吹动了舞台边的横幅。布条翻起一角,露出背面手写的字:
“我们不是工具,是有名字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