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保温桶盖子合上，放在桌角。他刚要起身，手机响了。是许文远发来的消息：“人接到了，正在往回走。”

　　他回了个“好”字，顺手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窗外阳光还在，楼下车流没停过。他重新戴上眼镜，屏幕亮起，邮箱提示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附件只有一个文件，命名是“part_01”。

　　他点开。

　　半张纸。

　　手绘的算法结构图，线条断在中间，像是被人撕走了一半。但他一眼认出来——这是他三年前在出租屋画的第一版任务分配模型草稿。那时候平台还没上线，代码都没写，这东西只存在他的笔记本里，后来锁进了办公室保险柜。

　　没人知道这张图长什么样。

　　他手指停在触控板上，没动。心跳也没乱。他只是把邮件窗口最小化，打开后台日志查询系统访问记录。昨晚凌晨两点十七分，门禁系统显示保洁权限激活过一次。监控视频调不出来，说是设备故障自动覆盖。

　　他坐直了身子，拿起手机拨通许文远电话。

　　“你那边现在在哪？”

　　“刚进公司大楼，他们在前台登记。”许文远声音有点紧，“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的，一路上一直拍照。”

　　“拍什么？”

　　“资料封皮、服务器接口、还有装U盘的包。我故意走慢点，他趁机靠近摸了一下拉链。”

　　“记下车牌了吗？”

　　“记了。还拍了随行人员照片。”

　　“别声张。”陈默说，“先带他们去会议室，我马上下来。”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上面贴着本周开发进度表。“游戏化任务分配”模块标着绿色已完成标签。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转身出门。

　　电梯下行时，他给岑疏影发了条信息：“十分钟后，小会议室。”

　　他走出电梯，迎面看见许文远领着五个人往会议室走。中间那个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西装笔挺，手里抱着文件夹。他边走边低头看平板，手指划过屏幕的速度很快。

　　陈默没上前，站在走廊拐角看着他们进去。许文远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急。

　　他点点头，等所有人都坐下了才走进去。

　　“欢迎各位来交流。”他说，“我是陈默。”

　　金丝眼镜男站起来握手，“周维哲，硅谷AI实验室技术顾问。”

　　手很稳，笑容标准。但陈默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有一圈浅色痕迹，像是长期戴戒指被磨出来的。

　　“辛苦你们跑一趟。”陈默坐下，“今天主要聊‘游戏化任务分配’和智能调度系统的协同优化。”

　　周维哲翻开文件夹，“我们看过你们公开的技术文档。这个机制很有意思，用积分和等级激励程序员主动接复杂任务。但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们怎么保证这种模式不会导致核心模块被低资历员工误操作？”

　　会议室安静下来。

　　许文远抬头看他，“我们有权限分级，关键节点需要双人确认。”

　　“可人性不可控。”周维哲看着他，“一个想冲榜的年轻人，为了拿高分强行解锁高风险任务，这种情况你们怎么防？”

　　“我们有行为预警。”许文远声音沉了点，“系统会识别异常操作路径，自动锁定并上报。”

　　“那如果他是团队组长呢？”周维哲追问，“有权限，又有积分压力，会不会带头违规？”

　　许文远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响声。他袖口一滑，露出一段金属链子，连着一块古董怀表。表盖刻着细密花纹，链条样式陈旧。

　　周维哲的目光顿了一下。

　　许文远也察觉到了，迅速把袖子拉下来。

　　没人说话。

　　陈默看着周维哲，“这个问题确实存在。所以我们加了动态评估机制，每个任务的难度系数会根据执行者历史表现实时调整。越想冲高分，系统盯得越紧。”

　　“听起来像打游戏。”周维哲笑了笑，“现实不是游戏副本。”

　　“但我们发现，程序员在游戏里能连续作战八小时不喊累，在公司加班两小时就骂娘。”陈默靠在椅背上，“所以我们就把工作变成他们熟悉的样子。”

　　“有趣。”周维哲合上文件夹，“不过我还是建议，尽快引入外部审计机制，避免内部规则失控。”

　　“我们会考虑。”陈默说，“感谢建议。”

　　会议结束，其他人陆续离开。周维哲走在最后，经过陈默身边时停下，“你们团队很年轻，有冲劲。但有时候，冲劲也会变成破绽。”

　　“谢谢提醒。”陈默看着他，“我们也欢迎真实反馈。”

　　等人都走了，许文远一拳砸在墙上。

　　“他认出我了！那块表是陆子鸣送的，去年年会抽中的奖品，全公司都知道是谁拿走了！”

　　陈默没说话，走到投影仪前，按了删除键。屏幕上残留的会议纪要一条条消失。

　　“你什么时候开始戴这块表的？”他问。

　　“就上周。”许文远喘着气，“我觉得挺酷，又不贵，就天天戴着。”

　　“从今天起别戴了。”陈默说，“还有，你手机里所有和这块表有关的照片，全部删掉。”

　　“他们怎么会派他来？”许文远声音发抖，“那家伙根本不是什么硅谷专家，我查过简历，他在一家皮包公司挂名三个月，之前干过数据清洗外包，专门帮大公司抹黑对手！”

　　“我知道。”陈默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档案，“他五年前参与过一场并购案，目标公司核心技术被复制后破产。事后调查发现，有人提前半年安插技术人员混入研发组。”

　　“你是说……”

　　“他是职业渗透员。”陈默关掉档案，“陆子鸣没打算硬碰硬，他想从内部瓦解我们。”

　　许文远脸色变了，“那我现在是不是已经被标记了？”

　　“不一定。”陈默看着他，“但他看到表那一刻，眼神变了。说明他知道你能接触到核心代码。”

　　“要不要报警？”

　　“没证据。”陈默摇头，“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提了几个专业问题。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长得像坏人就把他赶出去。”

　　“那怎么办？”

　　“让他继续讲。”陈默说，“我们听，但我们改。”

　　“改什么？”

　　“下周要上线的新版本。”陈默打开代码库，“把‘游戏化任务分配’的底层逻辑全部重构。表面功能不变，积分、等级、排行榜照常运行，但实际调度权交给新的验证层。”

　　“你是说……骗他？”

　　“不是骗。”陈默敲着键盘，“是设局。他以为自己挖到了软肋，其实我们早就换了地基。”

　　许文远凑过来，“我能做什么？”

　　“配合演出。”陈默看着他，“下次开会，你再激动一点。让他觉得你是个容易上头的技术宅。”

　　“然后呢？”

　　“然后我们看看，他还知道些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

　　岑疏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

　　“我查了周维哲的入境记录。”她说，“他昨天下午四点落地，没有申报携带任何电子设备。但机场安检记录显示，他背包里有个信号屏蔽袋，里面装着一台微型扫描仪。”

　　“用途？”

　　“可以远程读取未加密存储设备的数据。”她放下平板，“而且他住的酒店，是鸣膳集团长期包下的商务房。”

　　陈默点头，“果然是冲着我们来的。”

　　“你要不要向董事会报备？”她问。

　　“不用。”陈默说，“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一旦消息走漏，有人可能会动摇。”

　　“包括许文远？”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陈默看向许文远，“你怕吗？”

　　许文远咬牙，“怕个屁！我在前公司被压榨得像条狗，是你把我捞出来，让我堂堂正正写代码。现在有人想搞我们，我第一个不答应！”

　　“好。”陈默站起来，“那就这么定。对外照常接待，对内启动二级防护。所有涉及核心算法的讨论，一律线下进行，不留文字记录。”

　　岑疏影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等他主动暴露。”陈默说，“只要他敢动手，就会留下痕迹。”

　　“万一他不动手呢？”

　　“他会的。”陈默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陆子鸣不会只派一个人来看热闹。他一定还安排了后手。”

　　“什么后手？”

　　“不知道。”陈默说，“但一定会和钱有关。”

　　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匿名邮箱的新邮件。

　　附件是一张照片。

　　办公室保险柜的门开着，里面空了。

　　照片拍摄时间是昨晚凌晨两点十八分。

　　陈默把手机递给岑疏影。

　　她看完，脸色冷下来。

　　许文远盯着照片，“这不可能……我上周才更新过指纹锁系统，除非有人同时拿到管理员密码和生物密钥……”

　　“或者。”陈默说，“有人早就拿到了。”

　　他看向会议室方向。

　　那里还留着周维哲用过的水杯。

　　杯底有一圈淡淡的油渍，像是从别的杯子倒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