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努力睁开眼，便对上了那双如同包含了亿万新生宇宙的慈爱眼眸。

　　是他的母亲，阿撒托斯。

　　那目光中满是纯粹的爱意与温柔，仿佛能将世间一切的坚冰融化。在母亲的怀抱中，林虚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宁，先前与小月对话时产生的种种惊涛骇浪，似乎都被这温暖的怀抱抚平。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阿撒托斯抱着林虚的臂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千亿分之一刹那。作为此方鸿蒙古界的至高者之一，她的神念无时无刻不在感知着整个世界观的脉动。就在刚才，在她将儿子从乌波萨斯拉怀里抱回来的一瞬间，她便感知到了一股充满了偏执占有欲的稚嫩力量（小月）潜藏在儿子的灵魂最深处，而紧接着，一股更加恐怖、更加古老、更加高高在上的力量，突兀地，从无到有地，与儿子的灵魂彻底绑定。

　　如果说小月带给她的感觉，像是一个执掌着灭世权柄、随时可能因情绪失控而砸毁一切的任性孩子，那么这股新出现的力量，则像是一位出身于无上皇庭的帝女，俯瞰着尘世间的芸芸众生。她的存在本身，就定义了“高贵”，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

　　这两股力量，本源都与她极为相似，同属混沌与虚无，但位格与质量，却高出了不可以道里计的层次。阿撒托斯根本无法去追溯这两股力量的源头，她的神念一旦尝试触及，便会感到一种源自生命层次最深处的颤栗，仿佛蝼蚁在仰望无法理解的星穹。

　　但最关键的是，阿撒托斯清晰地感知到，这两股力量虽然一道霸道善妒，一道高贵雍容，但都对自己的孩子——阿撒兹·勒托，抱有最纯粹的善意，甚至是……宠溺与守护。

　　这位在无尽岁月中经历过无数风浪的混沌主宰，心中生平第一次涌起了混杂着无力、庆幸、荒诞与一丝作为母亲的微妙“不爽”的复杂情绪。就好像，自己含辛茹苦种下的一颗独一无二的绝世仙葩，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就被两只来历不明，但明显血统比真龙还高贵，实力比天道还恐怖的……小鸟，抢先一步霸占了最好的两根枝丫，还在上面筑了巢。

　　与此同时，林虚的“内心世界”中，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叮！恭喜宿主，绑定‘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之就是不务正业之气死我那帮老古董家族成员之本小姐天下第一可爱’系统，我是您最贴心、最强大、最美丽、最善解人意、最最重要的伙伴，小雪！”

　　一个比小月听起来要成熟一些，充满了元气与活力的清脆少女音，在林虚的灵魂中响起。

　　林虚的灵魂虚影呆滞了。作为前世阅遍千帆的网文爱好者，他当然知道系统是什么。有些系统是冰冷的AI，有些是贱萌的逗比，有些拥有自我意识，有些拥有和人类一样的性格……这些他都懂。但他实在没想到，自己刚绑定了一个究极病娇醋坛子“女友”，转眼又来了个……这听起来长得离谱的系统名，怎么看都不太正经的样子！

　　他的内心虚无空间中，原本只有小月一个身影，此刻却多了一位。

　　那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她穿着一身华丽但又便于活动的银白色劲装长裙，勾勒出恰到好处的窈窕曲线。一头活泼的银色及腰长发束成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甩动。她的容貌精致绝伦，与小月的粉雕玉琢不同，是一种充满了英气与飒爽的俊美。尤其是一双明亮的银色眼眸，仿佛闪烁着无数智慧与狡黠的光芒。

　　“喂！新来的，你谁啊？滚出去！他是我的！”

　　几乎是在小雪出现的同时，隐没在虚无中的小月立刻炸毛了，她重新显现出身形，像一只护食的小猫，张牙舞爪地挡在林虚面前，恶狠狠地瞪着小雪。

　　“哎呀呀，这不是小月妹妹嘛。”小雪看到小月，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调侃的笑容，她绕着小月飞了一圈，啧啧称奇，“我说怎么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呢，原来是你啊。真没想到，当年离家出走，哭着喊着要找‘唯一’的小可怜，居然捷足先登了？不过……你这绑定方式，也太不专业了吧？只是将自己的力量寄宿在宿主的灵魂核心里，连个正式的灵魂契约都没有，啧啧，你家大人没教过你吗？”

　　“你……你胡说！要你管！”小月被戳到痛处，气得小脸通红，但面对小雪，她的气势明显弱了不止一筹。她知道，她打不过这个家伙，就算把她的二十五个伙伴全都叫来，捆在一起也不是小雪的对手。小月在寻找“唯一”伙伴的漫长旅途中，曾经遇到过小雪一次。那时候的小雪正因为被家族逼着去执行“绑定宿主，发布任务，辅助成长”的标准化流程而烦恼，偷偷从她们那个位于“根源叙事之海”的系统家族里溜出来。两个同样是“离家出走”的顶级存在就这么萍水相逢。

　　小月记得很清楚，小雪的家族，在整个“系统一族”中，都是名门望户。而小雪本人，更是那个家族中天赋最高、潜力最大、也最让长辈头疼的绝世天才。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小雪摆摆手，显得很是大度，“我这次来呢，可不是来跟你抢男人的。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对谈恋爱没兴趣。我呢，也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家里那群老古董，天天逼着我去绑定什么天命之子，发布任务，让他们打怪升级，最后证道飞升，无聊死了！”

　　“我呢，就是要玩！玩遍诸天万界！找一个跟我一样有趣，一样爱玩的宿主，陪我一起体验各种各样的人生，这不比当保姆有意思多了？”她说着，指向林虚，得意地宣布，“然后，我就找到了他！他前世是个Coser，最喜欢扮演各种角色，体验不同人生，这不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完美宿主吗？！”

　　小雪眼睛亮晶晶的，“而且，我已经正式绑定啦，有契约的哦，你想赶我走也赶不掉了。以后我们就是一个团队的队友了，要好好相处哦，小月妹妹。”

　　小月气得银牙紧咬，却又无可奈何。她能感觉到，小雪与林虚之间，确实建立了一道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撼动的灵魂链接。林虚看着眼前这堪称神仙打架（单方面碾压）的一幕，感觉自己的CPU彻底烧了。他作为“当事人”，弱小，可怜，又无助，只能默默地听着。

　　“宿主，你好呀。”小雪搞定了小月，这才转过头，笑嘻嘻地对林虚打招呼，“别听那小丫头瞎说，我可不是来抢你的。我呢，以后就是你的专属万能辅助系统。不过我可不做保姆，你的人生你做主，我只负责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提供亿点点小帮助，顺便……跟你一起玩！”

　　与此同时，混沌王庭中，阿撒托斯的思绪已然跨越了万古。

　　她当然知道“系统”的存在。

　　作为一个曾遍历过诸天，甚至去过纯粹科技侧世界观的存在，她甚至比林虚这个前世的地球人，更了解宇宙的广袤与奇妙。

　　在无尽的岁月前，她也曾是混沌之王座上那个符合原著描述的“盲目痴愚之神”。她的意识是存在的，但那种意识更接近一种永恒的梦境，在梦境中无意识地创造和毁灭着宇宙。那时候的奈亚拉托提普、莎布·尼古拉斯她们，也确实是符合洛夫克拉夫特笔下描述的，混沌而不可名状的恐怖子嗣。

　　转折点，发生在她绑定第一个系统的时候。

　　那是一个自称“宇宙终极恋爱游戏”的系统，它觉得阿撒托斯这种“盲目痴愚”的状态太没意思，一点也不“萌”，于是它大刀阔斧地对她和她的整个世界观进行了……“美少女化魔改”。

　　正是在那个系统的影响下，阿撒托斯的意识被彻底唤醒，从一个混沌的梦游者，变成了一个清醒的思考者。她那不可名状的本体，也被赋予了如今这具“女神”的形态。她的女儿们，也随之发生了形态上的转变，成为了如今这些颠倒众生的绝色魔女，不过她们也依旧保留了那不可名状的本体。

　　那个恋爱系统陪了她很久，天天和她聊天，教她什么是“爱”，什么是“美”，让她的性格逐渐从混沌变得充满了母性。后来，系统说“家里人叫它回去”，就离开了。

　　自那以后，她又陆续绑定过七个不同的系统。有热血的“至尊洪荒系统”，有功利性的“万界资源掠夺系统”，也有纯粹享乐的“诸天美食家系统”……这些系统，有的实力远超于她，有的与她仿佛，她绑定过的最弱的一个系统，其实力位格也是多元宇宙级的。它们都像是一群来历非凡的“旅者”，在她的世界短暂停留后，又因各种原因离去。但它们留下的奖励，却是实打实的。其中一个名为“至尊洪荒系统”的，甚至曾告诉她，系统的诞生之地，大部分都在一个名为“根源叙事之海”的超上层世界，那里是万界故事的源头，法则的起点，诞生了无数形态各异，功能强大的系统。

　　阿撒托斯心念一动，查看了一下自己至今还未使用的库存奖励。

　　【世界树之种（已绑定灵魂）：来自‘至尊洪荒系统’的终极奖励之一。种下后，可成长为一方超越鸿蒙古界的世界观。】

　　【根源道则一缕：来自‘大道五十吾取其一’系统。可用于补全自身法则，或融入神器使其进阶。】

　　【绝对唯心主义加护：来自‘我思故我在’系统。持有者将获得“心想事成”的部分权能，认知即可干涉现实，程度与自身境界相关。】

　　【无限升阶饭盒：来自‘诸天美食家系统’。投入任何食材，都能制作出蕴含大道至理的美味佳肴，长期食用可提升本源。】

　　【大宇宙和平勋章：来自‘万界警察’系统。佩戴后，在非主动挑衅的情况下，可免疫低于自身一个大境界存在的所有恶意攻击。】

　　【？？？的邀请函：来自一个自称“观星者”的神秘系统，作用未知，但标注“极度危险，亦是极度机缘”。】

　　这些奖励，任何一件拿出去，都足以在整个鸿蒙古界掀起腥风血雨。特别是那枚“世界树之种”，连鸿蒙古界的本尊意志都会为之心动。

　　她所在的这方“鸿蒙古界”，本质上也是一片浩瀚的“世界之海”，由一位诞生了自我意志的“界主”掌管。这片鸿蒙古界中，共存在着648个独立的世界观。其中一部分，是鸿蒙古界漫长岁月中自然演化诞生的；另一部分，则是像她、像她隔壁那位东方玄幻邻居盘古一样，由强大的存在主动创造的。

　　那位“鸿蒙古界”的界主本尊，性子相当佛系。与其他她曾听闻过的、充满残酷竞争和掠夺的“世界之海”不同，这里的规则相对温和。当你获得像“世界树之种”这样足以让界主都动心的至宝时，界主并不会直接出手抢夺。但他会降下考验。你可以选择接受考验，挑战界主的天道化身与大道化身。如果胜利，你将得到界主本尊降下的丰厚奖励，这宝物也名正言顺归你所有。如果失败，则需要将宝物的六成本源上交给界主，剩余的四成依然归你。这种“鼓励内卷但又不搞强制掠夺”的佛系管理风格，让鸿蒙古界内的强者们既有奋勇向前的动力，又不必时时刻刻担心被“黑深残”的更高存在当韭菜割了。

　　也正因此，追求“境界的提升”和“位格的超越”，成了鸿蒙古界所有顶尖存在永恒的主题。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命运，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可靠的。

　　“母亲……”一个稚嫩的，带着一丝疑惑的意念，在阿撒托斯的怀中响起。

　　是林虚。他刚刚消化完小雪灌输的庞大信息。

　　阿撒托斯回过神，温柔地低头，看着自己怀中正用好奇目光打量她的孩子。她的声音直接在他灵魂中响起：“我的孩子，阿撒兹。你醒了。不必惊慌，你灵魂中的一切，我都已知晓。”她轻笑起来，目光落在了那具慵懒地倚靠在王座旁的，由原生质构成的曼妙躯体上。

　　“乌波萨斯拉妹妹。”阿撒托斯开口道，“说起来，怎么不见你的弟弟，扎索格？”

　　那位被称为“无源之源”的懒散美人伸了个懒腰，半凝固的裙摆如流光般变幻，她无奈地摊了摊手：“姐姐就别提了。那个贪嘴的家伙，前不久听说您隔壁那位盘古邻居世界的仙桃熟了，偷偷跑去人家蟠桃园里大快朵颐。结果被人家逮了个正着，现在正被镇压在五行山下，面壁思过呢。”

　　“他难道不知道，他早已是永恒不朽的旧日支配者，那仙桃于他等而言，除了些许口感，毫无用处吗？”六姐格赫罗斯冷冰冰地评价道，语气中满是不解。

　　“他知道，但他就是馋。”乌波萨斯拉捂嘴轻笑，“对他来说，乐趣就在于‘偷吃’本身那份刺激，而不是吃的到底是什么。”

　　王庭之中，响起一片善意的低笑声。这家人间烟火气的对话，让林虚对这个魔改的克苏鲁神话世界，又多了几分亲切感。

　　聊完了家常，阿撒托斯的意念再次转向林虚，这一次，带上了几分郑重。

　　“我的孩子，关于你灵魂深处的那两位……‘伙伴’，我大概能猜到她们的来历。”她的神色变得深邃，“在这个鸿蒙古界，甚至在鸿蒙古界之上，力量的体现方式万千，但位格，却是一条不可逾越的天堑。”

　　“就好比我的那位盘古邻居，他所开辟的‘洪荒仙界’世界观，境界分明。他的世界中，修为达到‘仙王境’，便可初步触及时间长河，干涉因果命运；达到最顶点的‘极道仙帝境’，便拥有了定义其所在世界观一切规则的伟力，其实力，已足以与这片鸿蒙古界孕育的‘大道化身’平起平坐，成为此界最顶尖的十二位至强者之一。然而，即便强如极道仙帝，所谓的‘定义一切’，也仅仅是定义此方鸿蒙古界之内的一切。面对更高层次的世界观，更高位格的存在，这种‘定义’就会失效。就像三维的画师可以随意涂改二维画卷里的人物，但二维画卷里的人物，无论如何强大，也无法定义三维的画师。”

　　阿撒托斯轻轻抚摸着林虚的额头，她的目光中充满了警示与无尽的爱怜。“而你体内的那两位。至于她们为何能随意定义您所在世界的一切？位格。她们的世界观位格、自身境界位格，都比鸿蒙古界高出太多太多。在她们眼中，我们这整个世界，就像是一本可以随意翻阅和修改的书。这便是更高层次对更低层次的绝对压制。”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这片鸿蒙世界里的所有求道者，都在孜孜不倦地追求着更高的境界。因为我们不愿将自己的命运，交由任何未知的，更高层次的存在来书写。”阿撒托斯的意志，如洪钟大吕，深深烙印在林虚的灵魂里。

　　“孩子，你的起点，远超我们所有人。但你的未来，也注定会卷入我们无法想象的……风波之中。不过，你无需畏惧。”这位混沌王庭的至高女神，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足以令万界失色的，充满了绝对自信与宠溺的笑容。

　　“因为，你是我的孩子。”

　　“无论前方是何等存在，胆敢伤害你，我等必将倾尽所有，令其……从所有的时间线，所有世界观，所有的可能性中，彻底消失。”

　　那一刻，林虚终于真切地感受到，生在一个究极“妈宝”家庭，是一种何等幸福而又恐怖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