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鹰愁涧口,一诺千金
鹰愁涧,谷口。
阴风自峡谷中倒灌而出,呜呜作响,有如鬼哭。
王珏勒马,望着面前幽深峡谷,面色凝重。
其心腹管事凑近,牙关打颤,颤声道:“东……东家……真……真要走此路?要不,咱还是……回去吧?”
“回去?”
王珏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脑中有两句话来回冲撞。
一句是昨日严纲亲信之言:“王老板,以后,六成。”,对方眼神,如视家犬。
另一句是三日前青衫文士之言:“走此趟货,丢一赔二。”
回返一步,为人做牛做马,依旧要被抽髓而死。
往前一步,将身家性命交付他人,后果不明。
横竖皆是死路。
“也罢!”
王珏心中一定,回头望着几十个面无人色的护卫,朗声道:“尔等听着!严纲要我等死,刘备能给我等活路!今日,谁若死于此谷,家中老小,我王珏养了!若能活着出去……”
他自怀中掏出一袋金子,高举过头。
“这些,尽数归尔等!”
“进谷!”
他一马鞭狠狠抽在马股之上,首个冲入峡谷,不留半分退路。
……
鹰愁涧。
“振威货栈”开张三日,无人问津。
简雍摇着扇子坐于门口,哈欠连天。
就在此时,谷口烟尘起,一支由数十辆大车组成的商队缓缓驶入。
斥候飞奔来报:“先生!王珏的商队,到了!”
简雍起身,掸去袍上灰尘,面露笑意:“好!第一单生意,总算是开张大吉!”
……
货栈门前。
王珏下马迈入货栈,不过半炷香,便签妥契约。
他急切问道:“宪和先生,何时出发?如何护送?”
简雍却从柜台下摸出一副骰子,自顾自抛着玩。
“护送?急什么。”
他头也不抬,懒洋洋道:“王掌柜,不如先陪我耍两把?”
王珏急道:“先生!我这几十车货,身家性命尽在其中!”
简雍这才抬眼,咧嘴一笑,将扇子一合,指向谷外。
“放心。”
“有人,会比你更急。”
……
鹰愁涧,山岗之上。
赵云坐于岩上,以白布慢条斯理拭着长枪。
枪身依旧光亮,然枪锋处,终是添了一道微痕。
他轻抚那道痕迹,目中似有惋惜。
斥候自林中现身,单膝跪地:“将军,王珏商队已入货栈。”
赵云微微颔首:“另一拨客人,也快到了么?”
斥候回道:“已入涧口,预计半个时辰后抵达。”
“甚好。”
赵云以枪拄地,缓缓起身,目光望向西侧山坳。
他想起楚夜在沙盘前之言:
“严纲欲杀鸡儆猴,却苦无合适人选。其麾下都伯王山,急于献功。其叔父王忠的商队,不大不小,正好拿来做他的晋身之阶。王山若想更进一步,必会佯装劫匪,侵吞其叔父商队,献给严纲做投名状。”
“我等,只需静观其变。”
“子龙此去,非为救人,亦非杀人。而是要于千钧一发之际,递给王忠一把刀,一把让他敢于反咬主子的刀。”
“待其恶獠尽显,噬咬最狠之时,我等再去,连爪带牙,一并敲碎!”
……
西侧山坳。
“呜!”
凄厉号角自山林间响起,七八条人影窜出,为首之人,满脸横肉。
“此山是我开!留下买路钱!”
山贼如虎,护卫如羊,一个照面,阵型即溃。
盐车倾覆,布袋滚落一地。
王忠被人踹翻在地,冰凉的刀口已压住他的喉头。
他心死如灰,索性闭目待死。
“完了。”
“住手!”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王忠霍然睁眼。
日光炫目,一骑白马立于谷口,马上是一员白袍小将。
一人,一马,一杆枪。
那匪首见他孤身前来,不惊反笑。
“来得正好!给老子多送一颗人头!”
言罢,他弃了王忠,提刀便朝赵云冲去。
赵云立于原地,纹丝不动。
匪首已冲至面前,赵云动了。
无人看清他如何出的枪。
匪首的战马仍在前冲,马上的人,却已被一杆银枪贯穿咽喉,挑于半空。
热血飞溅。
山谷之内,鸦雀无声。
余匪弃刃奔逃,不见回顾。
砰!
赵云长枪一甩,匪首尸身坠地,他亦不追余匪,策马行至王忠面前。
“阁下,无事否?”
王忠闻言,身子一颤,连滚带爬,叩首于地。
“将军神威,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赵云翻身下马,平声道:“举手之劳。王掌柜,鹰愁涧乃匪盗巢穴,官道坦途,为何不走?”
王忠脸色煞白,讷讷开口:“这……官道盘查甚严……”
赵云向前一步,一字一顿。
“是盘查甚严,还是,有人告知你,官道盘查甚严?”
王忠浑身颤抖,手下意识按住袖口。
此时,赵云身后,一支商队驶来,一面“刘”字大纛,迎风而立。
王忠抬头,再看赵云,脑中轰鸣。
“莫非是哪家汉室宗亲?”
赵云见他盯着大旗,淡然开口:“我家主公,乃中山靖王之后,刘备,刘玄德。”
闻言,王忠目光从“刘”字旗,再到赵云平静的双眸,脸上已阴晴不定。
他深知,楚夜算得分毫不差。
一个聪明的商贾,于生死之间走过一遭,自会择其善者而从之。
果不其然。
王忠深吸一口气,自怀中取出那封被冷汗浸透的书信,双手奉上。
“将军!我有一侄王山,在严纲帐下任都伯。此乃我侄亲笔书信,信中所言,皆是严纲意图独占商路,构陷我等商贾的铁证!”
他对赵云长揖一礼,恳切道:“王忠愿为刘公效犬马之劳,只求刘公,能为我幽州商贾,劈开一条生路!”
赵云接过书信。
“尊驾所言,我会呈于主公面前。”
……
半月后,渔阳城。
卸货,交割,再装新货。
回返右北平时,王珏途经市集入口,那队率见他满面红光,亦主动上前攀谈。
“王掌柜,此番可是发了大财?走的哪路神仙门道?”
王珏挺直腰板,翘起大拇指,高声道:“全赖玄德公庇佑!玄德公的兵,都是这个!”
而后,在守卒错愕目光中,昂首阔步而去。
……
账房之内,铜钱堆积成山。
王珏恍然如梦,这一趟,不仅补上了数月亏空,尚有大笔盈余。
他脑海中,闪过两个身影。
鹰愁涧,白袍将军一骑当千。
货栈内,青衫谋士一诺千金。
此二人,皆奉刘备为主。
“刘备,刘玄德。”
王珏眼中精光一闪。
“此人,断非池中之物。”
心思已定,他朝门外高喝:“来人!”
“传话下去,与振威货栈的佣金,按两成半算!多出那半成,算我王某人,为英雄好汉们的贺礼!”
“再备十车精粮,五车豆饼,与我拜见玄德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