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图穷匕见,鸠占鹊巢
宴散。
刘备军连夜入城。
无有欢呼,无有庆贺。
城中百姓,大多闭门塞户,只敢自门缝中,窥探这支默然行进的军旅。
这支军队,其行如风,其疾如火。
入城后第一个时辰,便已尽掌四门防务。
城头之上,不见往日懈怠的守卒,而换为了一列列挺立的身影。
……
真定县衙,后堂。
王普彻夜未眠。
一名心腹匆匆来报。
“县令,刘备军入城后,并未安歇。”
王普双手撑案,死盯着堂下心腹。
“他们,在做何事?”
那心腹不敢抬头,只闷声禀道:
“关羽在征募民夫,搬运滚木礌石,加固城防。”
“张飞在整编降卒,清点武库。”
“赵云则领骑兵,往各乡里传达安民告示,并巡弋城外四野,探查黑山军动向。”
王普死死抓住亲信的衣领,急声追问:
“刘备!楚夜!他们人呢?!”
那亲信顿时面如土色,言语带颤。
“刘备亲自入营,与那些降卒同席而食。降卒中,凡有伤病者,他皆亲手探视……如今,如今营中士卒,皆言‘愿为刘使君效死’!”
“楚夜何在?那个竖子!”
“楚参军他带人,去了县衙的文书库,说要核对户籍、田亩、税赋的簿册。”
“言说:‘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闻听这番话,王普周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他双手一松。
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户籍。
田亩。
税赋。
兵权,没了。
人心,也没了。
如今,连那括地三尺搜来的府库,都要被清算一空。
“完了。”
他心中只剩这一番话。
“全完了……”
……
夜半。
县衙议事厅中,灯火摇曳。
众人皆面色凝重,楚夜率先打破沉寂,向刘备一揖道∶
“大哥,我等后顾之忧已解。我已遣心腹,借商队之名,回涿县去接众家眷。不出半月,便可在此阖家团圆。”
闻言,刘备面色一缓,松了一口浊气。
他长身而起,走到楚夜身前,双手重重按在其肩上。
“玄明,辛苦你了。”
“为公之事,何谈辛苦。”
楚夜却是微微摇头,又将一卷府库清单,推至刘备案前。
“大哥,另有一事。”
“真定县令王普不过丧胆之犬,不足为虑。可虑者,是为城中大户。”
“今日我遣人送帖,家家皆称主君不在。”
“此皆是些首鼠两端之辈,一旦风向有变,此辈必于我等背后,递上利刃。”
关羽丹凤目微睁,缓缓抚髯,沉声道。
“四弟之意,是说待黑山兵至,此辈,或会开城迎贼?”
“二哥一言中的。”
楚夜目光扫过舆图,冷声道:“此辈不开城,我等尚能迫其同舟共济;我只恐,此辈会勾结外敌,以求自保。”
“而能让他们看到风向有变的关键,便在于……”
他一指重重点在舆脱最险要处,沉声道:
“井陉关!”
“此关守将何人?是敌是友?我等一概不知。”
“张燕大军若来,必从此出!届时,井陉关的胜败得失,便决定了城中大户的态度!”
“他奶奶的!”
闻言,张飞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怕个鸟!”
“井陉若是无人守,俺老张便带五百袍泽去守!”
“咱们是去助战,我看谁还敢污我等是贼!”
楚夜摇头。
“三哥,你先坐下。”
他望着张飞,语气平静。
“你带走了精兵,城内便空虚了。”
“届时,王普等人若反,断你粮道,又当如何?”
“你在井陉关,前有张燕压境,后有内贼反叛。”
“你那五百弟兄,怎么办?”
张飞怔住了。
他张着嘴,粗气喘了半天,终是悻悻坐下。
一拳,重重砸在自己额头。
“他娘的……俺竟将此节给忘了!”
“……”
堂内一时无言。
唯闻灯火明灭。
刘备环视众人,忽发一声长叹。
“内无粮草,外无援军。”
“前有强敌,后有宵小。”
刘备缓缓起身,行至舆图之前。
他指尖缓缓落在真定二字之上。
“我刘备空有一腔匡扶汉室之志。”
“却不想,竟连与国贼堂堂一战之机也求之不得。”
“莫非……天要困绝我于此地乎?”
正感叹之际。
“报——!”
一声急促悠长的传报,划破夜空。
斥候冲入厅中,单膝跪地。
“主公,井陉关破!”
“守将已降黑山贼杨凤!”
“杨凤正率五百精骑,约三日后可至城下!”
关羽一直微阖的丹凤目,霍然睁开。
张飞猛地站起,额上青筋暴起。
“来得好!”
刘备望向楚夜。
却见楚夜缓步行至沙盘之前,冷声道:
“杨凤此人,有勇无谋。此番南下,名为攻城,实乃立威,以抢头功。”
“故,他必不会等待主力,定会孤军冒进。”
张飞的豹眼登时亮了。
“四弟的意思是……咱们可设伏,打他个措手不及?”
众人皆望向楚夜。
只见他缓缓摇头,拈起代表己方的蓝色小旗,却未置于代表真定县城的模型之内,而是径直插在了城外数里的一片平原之上。
众人见状,无不蹙眉。
弃城防之利,于野外浪战?此乃兵家大忌。
只听楚夜继续道:
“此战,我等不守城。”
“我等,要的是打出名分!”
话音至此,楚夜目光逐一扫过关羽、张飞、赵云三人。
“此前,我等破张瑞,不过是乡勇剿匪,旁人只会道我等侥幸。”
“今日,我等便要当着全真定百姓,当着那郡守的眼线之面。”
楚夜屈指,重重叩击沙盘。
“于这野战之中,堂堂正正,阵斩敌将!”
“此战,不仅要胜!”
“更要胜到那常山郡守,不得不上表为我等请功!胜到整个冀州都知晓,我等,非是过路强人,亦非丧家之犬。”
“而是,能战之师!”
闻言,一直沉默的关羽抚髯之手微顿。
微眯丹凤目已于此刻全然睁开。
“玄明,野战,非是儿戏。”
“敌骑五百,皆百战之卒。”
“我军降卒,人心未附。”
“阵势稍动,便是万劫不复。”
赵云亦开口。
“二哥所言,甚是。”
“杨凤,非是莽夫。”
“我等若列阵于野,他可绕城,亦可以骑兵之利,袭我步卒之翼。”
“届时,我军必疲于奔命。”
唯张翼德豹眼圆睁。
“打便打了!怕个鸟!”
“大哥!玄明!二哥!子龙!”
张飞环视众人,声如奔雷。
“俺老张,今日便把话撂在这里!”
“到时候,俺为先锋!”
“管他从何处来!俺的蛇矛,第一个上!”
“俺张飞不倒!敌骑,便休想越过雷池半步!”
他猛然转向关羽赵云,豪声道。
“二哥!子龙!”
“俺老张,信你们!”
“只要二位能斩了杨凤狗头!剩下的杂碎,俺一人包了!”
话音落下,堂内再无半分疑虑。
赵云对着张飞,重重点头。
“三哥,云,也信你。”
关羽则一把攥住张飞的铁臂,又看了看身侧的赵云。
“……好。”
三员虎将,意气相合,堂内杀气陡然凝聚。
楚夜亦于此刻长身而起。
他目光自三位兄长身上扫过,最终望向刘备,沉声道:
“二哥与子龙所虑,乃此战之险。”
“而三哥之言,关、张两位将军之应,则为此战必胜之基!”
“军师之谋,猛将之勇,兄弟之义,三者皆备!”
“大哥!”
“天予我等扬名立万之机,正在今朝!”
闻言,刘备亦是缓缓起身,目中精光迸射。
锵然一声,他拔出腰间配剑,剑锋直指帐外。
“传我将令!”
“三日后,开城!”
“迎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