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坚壁清野,死地求生
刘备大喜,亲手将田畴扶起,双手紧握其臂,眼中热泪未干。
他再将田畴按上客席首位,这一次,田畴未再拒绝,只是眼眶微红。
堂内众人见状,皆心有所感。
张飞将最后一块炙肉塞进嘴里,含糊喊道:“田先生好计!来,干了这碗!明日俺就去烧他娘的粮草!”
他举起酒碗,杜远、简雍等人亦纷纷举碗附和。
忽地,关羽长髯微动,半阖的凤眼缓缓睁开。
他目光落在沙盘,语声低沉:“子泰先生奇袭粮道之计虽好,然,我军精锐尽出,城中皆为新卒,眭固若全力来攻,广昌危矣。”
此言一出,堂内热烈霎时凝滞。
简雍亦收起蒲扇,面露忧色:“二将军所言极是。奇袭之兵,往返至少十日。十日之内,城若被破,我等便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田畴眉头紧锁,他亦知此计之险,然别无他法。
刘备脸上喜色缓缓褪去。
众人这才意识到,田畴的计策是一步险棋,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就在堂内再次陷入沉寂之时,楚夜走到沙盘前,迎着众人凝重的目光。
“二哥与宪和所虑,确为死穴。”
“要想破此局,田先生的计策,还需改动一字……”
他伸出手,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抹去了代表广昌的棋子。
“非是‘烧’,”楚夜声音平静,“而是‘弃’!”
堂内瞬静。
“什么?!”张飞当先而起,“四弟,你喝多了不是?!广昌是我等好不容易得来的基业,是大哥心心念念能让百姓安生的地方!你说弃就弃?!”
他几步冲至楚夜面前,豹眼环瞪:“那些跟着咱们的百姓怎么办?!那些刚分到田地的老弱又怎么办?!俺老张的命是大哥的,死不足惜!可他们的命呢?”
迎着众人困惑的目光,楚夜手指重重划向太行山脉。
“大哥,诸位,张燕所求,无非钱、粮、人口。他要城,我等便让他得一座空城!”
“真正的城墙,非在土石,而在山川!我等携全城军民,退入太行。田先生熟知地形,可为我等觅一处易守难攻之地,以为根基。”
“对外,可依山险,袭扰其补给,令其疲于奔命,此为‘坚壁’!”
“对内,开垦梯田,冶炼矿石,打造兵甲,积蓄力量,此为‘清野’!”
楚夜抬头,环顾诸人。
“张燕十万之众,耗费巨大!他入主空城,劫掠无获,粮道又为我等所扰,不出两月,必生内乱!届时,他退,我军便可乘胜追击!他若敢深入太行与我等决战……那便是自寻死路!”
一席话说完,堂内针落可闻。
田畴望着楚夜,眼中从震惊化作钦佩。他起身,对着楚夜长揖及地:“玄明军师之策,胜畴百倍!畴,拜服!”
楚夜亲手将他扶起,脸上却无半分得意,认真问道:“子泰先生,弃城退守,我只问你一句:广昌的百姓,可愿随我等入山?”
田畴闻言,身形一震。
他这才明白,自己与眼前这位军师的差距在哪里。
他看到的是计谋,而楚夜看到的,是计策背后的人心。
田畴再度对着楚夜,深深一揖。
“军师放心。我主玄德公之仁义,早已深入人心。莫说退入太行,便是赴汤蹈火,广昌万民,亦万死不辞!”
听到此言,刘备一拍桌案,沙盘上的棋子亦被震得跳起。他环视众人,朗声道:
“好!有子泰此言,有玄明此计!就让他张燕,来取这座空城!我等,便在山中,为他备上一座十万人的大坟!”
话音落定,众人皆心潮澎湃,唯楚夜看得分明。
刘备眼底,那一抹愁绪,始终未曾消解。
……
夜,广昌城头。
刘备遥望万家灯火,一言不发。
身后脚步声起,是楚夜。
刘备未曾回头,声线沙哑:“玄明,你说,我是不是要将他们捧起的希望,再亲手碾碎?”
楚夜不答,只说:“大哥,此为破而后立。”
刘备微微点头:“我知。此罪,我一人担之。”
……
三日之内,广昌城动。
简雍双目赤红,不眠不休,将全城人口户籍、物资钱粮,尽数列册,规划迁徙。
匠作坊内炉火三日不熄,所有农具铁器尽数熔铸,以为车轴。
屯田卒出营,收割所有青苗,以为马料,亦为干粮。
数日之后,高台之上,刘备声传四野。
“贼寇将至!城,守不住了。”
“今日,我欲引诸位……入死地而后生!”
台下,鸦雀无声。
人群先是死寂,而后是阵阵骚动,一张张刚添了血色的脸,此刻又覆上了一层死灰。
“啥?弃城?”
“没了田,没了家,这跟以前有何区别?”
“山里……山里能活人吗?”
恐慌与失望迅速蔓延。
一老农出列,正是那日第一个接过田契之人。
他跪于台前,手攥田契。
“刘公,俺们信你。可这田地,头一茬庄稼才刚种下啊……”
他身后,有妇人啜泣,皆是不舍。
刘备翻身下马,行至老农身前,亲自扶起。
他解下佩剑,双手奉于老农。
“老丈,我若食言,致使乡亲们枉死于野……便以此剑,取我头颅,以谢万民!”
老农不接剑,只定定看着刘备那双熬出无数血丝的眼。
从那眼中,看不到半分官老爷的虚伪,只看到与他们一样的痛苦挣扎。
他推开利剑,伏地,叩首。
“刘公!俺们这些泥腿子,不懂什么大道理!俺只晓得,跟了以前那些官老爷和财主,子子孙孙都是趴在地上当牛做马的命!”
“跟着刘公您,虽今日要抛家舍业,可俺们心里,有盼头!”
“俺这条老命不值钱!俺赌的,是这条命,更是子孙后代的命!”
他再三叩首,声嘶力竭。
“请刘公,带俺们活下去!”
死寂之中,忽有一声高呼。
“万死不辞!”
而后,声浪滔天。
“愿随刘公,万死不辞!”
……
田畴立于台下,风雪满面,恍若未觉。
他心中只有一念。
赌对了。我田畴此生,终是赌对了!
此人眼中,非一城一地之得失,亦非区区士卒之存亡。
是他脚下,这万里黄土,万千生民!
世人皆笑,妇人之仁。
今日方知——此,方为王者之心!
此人可与百姓同死。
此人可将性命,交予万民!
这天下,除他刘备,尚有何人?!
张燕势大,不过流寇。
王芬位高,不啻家犬。
袁绍名重,实则豺狼!
唯此一人,能聚天下之心!
田畴此生,得遇明主矣!
……
高台之上,万民呼声直冲霄汉。
楚夜默立于一角,任凭风雪吹动青衫。
身旁,简雍声音微颤:“玄明……暗仓之粮已算在内。三万军民,最多……只可支撑二十日。”
楚夜身形未动,望着那太行山脉更深处,口中缓缓吐出二字:“够了。”
简雍一愣,急道:“如何够?!二十日之后,人心必乱,我等便自溃于山中了!”
楚夜却是微微摇头:“宪和,你我皆知,此局为死局,坐守山中,亦是等死。张燕十万之众如泰山压顶,我等唯有行雷霆手段,方有一线生机。”
他抽出腰间佩剑,在雪地上刻下一道蜿蜒的长线,代表太行。
又在长线之东,重重画了一个圈。
“张燕以为,这太行山是困住我等的牢笼。他却不知,这也是遮蔽我军动向的天赐屏障!”
楚夜剑尖在那圆圈处狠狠一点,剑锋激起一捧碎雪。
“这二十日粮,非是让我等苟活。”
“是让我等,行一次一步登天之险棋!”
他语声转厉,一字一顿。
“我要用这二十日,将我军这数千之众,化作一柄足以刺穿冀州心脏的利刃!”
简雍顺着他的剑尖望去,瞳孔骤缩。
那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邺城!
他只觉头皮发麻,失声道:“玄明,你疯了!那可是……”
楚夜收剑归鞘,打断了他。
“没错,是州郡治所,是铜墙铁壁。”
他看着简雍,眼中精光迸射。
“但我等,已无退路。”
楚夜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那风雪弥漫的东方。
“要么,死于山中为足下之骨。”
“要么,便去那邺城楼上,看一看冀州的万里风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