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风雪山路,仁君炼心
王家坞堡,密室内。
闻听举城撤离消息,王澈早已暴跳如雷。
他对其叔父王凌道:“叔父!我们凭什么听他的?交出金银田契已是奇耻大辱,如今还要烧掉祖宅,跟他进山当野人?我王家百年基业,岂能毁于一旦!”
王凌脸色阴沉,内心挣扎万分。
于密室中来回踱步,最终他一掌拍在案上,目露狠色,下定决心。
“张燕大军压境,刘备自顾不暇,他不敢在这种时候节外生枝!我们只需紧闭坞堡,拒不奉命。等他与那黑山贼斗个两败俱伤,我等再出来收拾残局,广昌依旧是我王家的!”
……
次日,广昌县衙,议事厅内。
斥候报来王氏拒不奉命的消息,张飞当场怒起,骂道:“王家老儿找死!四弟,与俺五百兵马,这就去踏平他坞堡!”
楚夜摇头:“三哥,大军开拔在即,来不及攻城了。”
他望着帐外风雪,语气转寒。
“杀鸡,当用宰牛刀,方能儆猴。”
楚夜转身下令。
“传赵云将军,领两百白马义从,去请王家赴死。”
“天亮前,我要王凌、王澈叔侄的首级,挂在王家坞堡门上。”
一旁,刘备阖紧双目,未发一言。
……
长夜。
大军无声西向,汇入关外风雪。
队列肃穆,近者屏息无话。
城东,王氏坞堡。
堡门崩裂、焦黑,滚滚黑烟自堡内翻涌而起。
坞堡高台,巨幡飘扬。
数丈高杆顶端,赫然悬两颗首级。
眼眦尽裂,死不瞑目。
正是王凌与其侄王澈。
朔风盘旋,吹动发丝飞舞。
……
队伍末尾,几个小族主犹带不甘。
他们忽见坞堡上悬挂的首级,人人顿身僵硬,面上血色尽褪,纷纷低声厉喝族人,足下疾行,再不敢言。
人群里,一垂髫小童拽着母亲衣角,回头望去。
身后,火光冲天。
“阿娘……家……为何要烧了?”
孩童之问,如针刺耳。
刘备勒马,回望火城。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不顾拦阻,冲到刘备马前噗通跪下。
他没有哭嚎,只是抬起布满沟壑的脸,眼中尽是茫然。
“刘公,您给了俺们田,俺们信您。您说要带俺们活命,俺们也信您。”
老农的声音沙哑干涩,没有丝毫怨恨,只有倾尽所有信任后,彻骨的迷惘。
“可您……为何要烧了俺们的田,烧了俺们的家?没了家……俺们……还算人吗?”
这一问,比千夫所指更重。刘备只觉眼前一黑,胸中块垒压得他几欲坠马,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此时,本地豪绅赵康率数十家主,扑通跪于刘备马前,老泪纵横。
“刘公三思!我等愿倾尽家财,助公与黑山贼死战,断不愿入山为寇啊!”
身后数十家主,哭声震天。
刘备垂目,眼中闪过不忍,话到嘴边,却未说出。
一名亲卫悄然来到楚夜马前,低语:“军师,赵家末尾有辆柴车,车夫神色有异,车辙过深,似载重物。”
楚夜闻言,面色如常,只微微点头。
风雪中,他打马上前,笑意温和:“赵家主说的哪里话,皆为活命,何谈山寇?”
赵康一见楚夜,如见救星,连连叩首:“军师明鉴!非我等不愿随刘公,实乃故土难离啊!”
楚夜点头,目光若有若无,瞟向车队末尾。
“故土难离,人之常情。”
他话锋一转。
“只是入山路险,各家所携带的重器,楚某实在放心不下。譬如那青铜鼎、精铁器之类,最是沉重,若是路上坏了车轴,岂不可惜?”
赵康额头,冷汗乍现:“军师多虑,不过些许不值钱的笨重家伙……”
楚夜的笑意更浓。
“哦?既是笨重之物,想来是压箱底的宝贝。也罢,为保万全,我这便遣亲卫,为赵家主的宝车加固一番,如何?”
闻言,赵康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完了!事已败露!那车中非是金银,而是埋伏甲士、暗藏兵刃,还有与张燕的信物!
他强作镇定,面露苦笑:“军师说笑了……何劳军士动手……”
楚夜却不再看他,只对身后一名亲卫淡然下令:“去,帮赵家主把车里的宝贝搬出来。”
“喏!”
那亲卫领命,带着十数名甲士径直走向那辆柴车。
周围赵家家丁根本不敢拦截,只敢眼睁睁望着,一动未动。
赵康等人已瘫软在地,浑身战栗,想要逃跑,却被周围甲士冰冷的眼神和腰间环首刀所慑,只能原地等死。
……
未久。
亲卫头领单膝跪地,朗声道:“禀主公、军师!车中搜出甲胄五十套,马刀五十柄!更有……黑山贼的传信令箭!”
楚夜面色如常,似早有预料。
他纵马再前一步,马蹄恰恰踏住赵康袍角,居高临下,俯瞰着此人,言声再无暖意。
“赵康,我许天下人户户有其田,你眼中却只有你赵家之田。”
他随即转向刘备,长揖及地,言辞铿锵。
“主公,行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前路多虎狼,身后岂能再留豺狗!”
刘备闻言,执缰之手青筋毕露。
他缓缓闭上双眼,风雪扑面,寒意刺骨,却不及心中半分冰冷。
“烧田,已失其信。今日再添杀戮,我与那残暴国贼,又有何异……”
他猛然睁眼,眼中再无犹豫,翻身下马。
刘备未去看那瘫软如泥的赵康,而是径直走向先前质问他的老农。
一时间,万人瞠目。
只见刘备对那老农深深一揖。
他手指身后瑟瑟发抖的世家豪强,其声传遍队伍。
“今日之后,或有人骂我刘备是屠夫,是山贼,备,皆受之。”
“但备可对天起誓,今日所流之血,皆为护我广昌万民而流!”
刘备目光扫过每一个百姓。
“备只问一句,前路是生是死,无人知晓。可还有人,愿信我刘备一次?”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风雪中,那老农浑浊双眼看着刘备,看着他眼中未干的泪痕。
老农缓缓跪下,对着刘备,重重叩首。
“老朽,信刘公!”
他这一跪,身后成百上千的百姓,黑压压跪倒一片。
“我等,愿随刘公赴死!”
呼声震天,盖过风雪。
刘备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重新上马。
再看向赵康等人时,眼中已是一片寒霜。
“……斩!”
一字落定。
寒芒一闪。
关羽手中青龙刀未曾出鞘,只刀柄一横,扫过数人脖颈。
手起,人头落。
热血泼洒,融尽霜雪。
数十颗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哭声戛然而止。
余下的豪强噤若寒蝉,方才的怨怼,尽皆失声。
稚童欲哭,亦被母亲死死捂住口鼻。
万籁俱寂中,刘备开口。
“前行。”
无人迟疑。
队伍绕过尚温的无头尸骸,再度前行。
数万人的迁徙,只闻脚步声与风雪呼啸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