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当在竹楼里藏匿伤员,那枚红五星成了他们共同的秘密。
当日军如豺狼般扑进寨子搜查时,他看见伤员腰间露出一把刀。
刀柄有个模糊的印记——竟与他怀中红布包裹的五角星一模一样。
雨,在黎明前终于彻底歇了。松山方向的枪炮声也诡异地沉寂下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喘息,沉甸甸地压在整个寨子上空。竹楼里,老阿妈靠着竹墙合眼,怀里紧搂着熟睡的阿月,枯槁的脸上刻着深不见底的疲惫。岩当毫无睡意,蜷在火塘边,微弱的火苗在他乌黑的瞳仁里跳跃。指尖隔着薄薄的褂子布料,一遍遍描摹着怀中红五星的坚硬棱角。窗外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后山竹林里那声“东西,成了”的回响,却比松山的炮火更清晰地烙在他心上。波刚爷爷,您看见了吗?您用命换来的东西,真的在砸碎豺狗的牙!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压抑、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痛苦呻吟,细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地钻过竹篾墙的缝隙,渗了进来。不是老阿妈,也不是阿月!岩当浑身一激灵,像只受惊的狸猫猛地弹起,耳朵警觉地贴在冰冷的竹墙上。
声音来自隔壁堆放杂物的昏暗角落——那是老阿妈存放陈年谷种和破旧渔网的地方。呻吟断断续续,带着极力克制的颤抖和粗重的喘息。岩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赤着脚,无声地挪过去。借着火塘将熄未熄的微光,他看清了角落里堆着的几只空竹篓在极其轻微地晃动着。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最上面一个篓子。
篓子下,蜷缩着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正是昨夜竹林里那个浑身泥污、左臂裹着浸血布条的精悍汉子!他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脸上涂的泥污被冷汗冲开几道沟壑,脸色在昏暗中透出一种骇人的灰败。那沉重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每一次颤抖都牵动左臂的伤口,让他发出压抑不住的痛哼。
岩当倒抽一口凉气。这人竟一直藏在这里!昨夜分别后,他是怎么避开寨子口可能出现的哨卡,带着伤摸回竹楼的?这份坚韧和悄无声息,让岩当脊背发凉。
“唔……”汉子似乎被岩当的动作惊动,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那双昨夜亮如豹子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浑浊不清,但瞬间的锐利依旧刺得岩当一颤。他认出了岩当,紧绷的身体似乎松懈了一分,但随即又被一阵剧烈的寒颤攫住,牙关咯咯作响。
“冷……冷……”他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岩当立刻明白了。伤口!冰冷的雨水浸透又失血,他肯定是发高热了!波刚爷爷教过,山里的汉子有时挺得过刀枪,却熬不过一场寒热。他飞快地扫了一眼熟睡的老阿妈和阿月,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扑向快要熄灭的火塘。小心地添上几根细细的干松枝,鼓起腮帮子,轻轻地、持续地吹气。火苗挣扎着,终于重新舔舐起干燥的松针,橘黄的光晕稍微扩大了一些,带来一丝暖意。
他又扯过自己盖的那床早已磨得发亮、却还算厚实的旧毯子,小心地裹在汉子身上。毯子一碰到汉子滚烫的身体,岩当的手就被那异常的高温灼得缩了一下。汉子似乎感觉到了这微小的暖源,本能地将身体往毯子里缩了缩,呻吟也微弱下去,只是牙齿依旧在打颤。
岩当蹲在他身边,看着他灰败痛苦的脸,又想起波刚爷爷引开敌人时的背影。都是为了那包“比盐井还金贵”的东西!都是为了砸碎豺狗的牙!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了下来,比任何时候都重。他再次摸了摸衣襟里的红五星,它贴着滚烫的皮肤,像一块小小的烙铁,提醒着他阿爸的嘱托——“像山里的石头一样守着寨子”。守寨子,现在,也包括守着这个用命送走了情报、此刻却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汉子!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竹楼角落那个盛放杂物的粗陶罐前,那是老阿妈存放草药的地方。他记得里面有几块晒干的苦蒿根,波刚爷爷说过,苦蒿根熬水,最能祛湿退热。他小心翼翼地翻找,手指触到了那熟悉的、带着苦辛气的根茎块。
就在这时,竹楼下传来了不寻常的动静!不是寨民早起劳作那种带着困意的窸窣声,而是沉重皮靴踩踏泥泞土地的“吧嗒”声,粗暴的呵斥,还有拍打竹门的“砰砰”巨响!
“开门!皇军搜查!快开门!”
“再不开门就砸了!通通死啦死啦的!”
是伪军!还有那生硬凶狠的“鸟语”!是日本人!
岩当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猛地扑到小窗边,扒开一条细缝。天色蒙蒙亮,雨后的晨雾弥漫。寨子的泥泞路上,晃动着土黄色的身影!一队荷枪实弹的伪军,正挨家挨户粗暴地砸门,那个矮个子日本兵穿着锃亮的皮靴,挎着指挥刀,就站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鹰隼般的目光冷酷地扫视着惊慌失措被赶出家门的寨民。几个伪军牵着龇牙咧嘴的狼狗,那些畜生正焦躁地在地上嗅闻着。
搜查!报复性的搜查!昨夜松山滚龙坡的惨败,让这群豺狗彻底疯了!
岩当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几乎窒息。他猛地回头看向角落——那汉子似乎也被外面的喧闹惊动,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虚弱的身体只是徒劳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决绝。他不能被发现!一旦被发现,不仅他必死无疑,整个竹楼,老阿妈、阿月、岩当自己,甚至整个寨子,都可能被暴怒的豺狗拖入血海!
“躲……别管我……”汉子嘶哑地挤出几个字,眼神示意岩当快离开。
脚步声和粗暴的拍门声已经到了隔壁竹楼!下一秒,就会砸响他们的门!
千钧一发!岩当的目光如同闪电般扫过竹楼内部。柴堆?昨夜刚搜过!竹床底下?太浅!火塘……角落的杂物堆?伪军昨夜踢开过麻布堆,知道那里能藏东西!
他的目光最终死死钉在那几只堆叠在一起、靠墙放着的大竹篓上!那是老阿妈用来盛放晒干包谷棒子的,此刻篓口盖着破草席,里面空空荡荡。昨夜汉子就缩在篓子下,但那只是应急!现在,必须把他完全藏进去!
“快!进去!”岩当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完全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他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掀开最上面几只空篓子,露出最底下那个最深的篓子底部。然后不由分说,抓住汉子没受伤的右臂就往里拖拽。
汉子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巨大的求生欲取代。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左臂伤口撕裂般的剧痛和全身的酸软,借着岩当小小的力量,像一摊泥一样,连滚带爬地把自己塞进了那个狭小的篓子底部空间。岩当立刻将另外几只空篓子飞快地、严严实实地压回原处,又将那张破草席盖好,顺手把几捆散落的干茅草和几张破旧的渔网,看似随意地搭在篓子堆上,彻底掩盖住所有痕迹。
几乎就在他做完这一切的瞬间,“哐当”一声巨响!竹楼那扇单薄的竹门被一只穿着皮靴的脚狠狠踹开!
冷风裹挟着浓重的湿气、硝烟味和伪军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汗臭、劣质烟草味,猛地灌了进来。两个端着刺刀的伪军凶神恶煞地闯了进来,刺刀在昏暗的晨光中闪着慑人的寒光。矮个子日本兵挎着刀,一脸阴沉地跟了进来,他那双三角眼如同毒蛇的信子,冰冷地在狭小的竹楼内部缓缓扫过。老阿妈和阿月被巨响惊醒,阿月吓得哇哇大哭,被老阿妈死死捂在怀里,老人佝偻着背,惊恐地看着闯入者,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残烛。
“搜!”日本兵一挥手,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个伪军粗暴地将老阿妈和阿月推到一边,另一个则立刻开始翻箱倒柜。刺刀捅向床下的草堆,挑开火塘边的柴禾垛,枪托狠狠砸在角落的麻布堆上——岩当昨夜藏身之处,破袄和草鞋再次被翻了出来,扔在地上。伪军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
岩当缩在老阿妈身边,小手紧紧抓住老人冰凉颤抖的手。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断肋骨。眼睛的余光死死盯住墙边那堆覆盖着茅草和渔网的竹篓。篓子纹丝不动,但岩当似乎能透过篓壁,感受到里面汉子滚烫的体温和压抑到极致的呼吸。那堆篓子,此刻就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他能看见其中一个篓子底部的缝隙里,隐隐渗出一点深色的湿痕——是血!汉子伤口渗出的血!正在缓慢地、无声地浸透篓底细密的竹篾!
冷汗瞬间浸透了岩当的后背。他强迫自己低下头,松开老阿妈的手,蹲下身,装作害怕又好奇地摆弄着地上那个被伪军踢翻的小背篓,里面还有几朵昨天捡回来、被踩得稀烂的鸡枞菌。他用沾满泥灰的小手,笨拙地把烂菌子往小背篓里捡,动作迟缓,像被吓傻了一样。
就在这时,日本兵那双阴冷的目光扫过墙角那堆竹篓。他踱了过去,皮靴踩在竹地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岩当紧绷的神经上。日本兵用脚踢了踢盖在最上面的茅草,鹰隼般的目光在篓子堆上逡巡。
篓子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几乎被心跳淹没的、因剧痛而压抑的抽气声!
岩当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他猛地抬起头,用带着哭腔、刻意拔高了声音喊道:“我的菌子!我的菌子全被踩烂了!呜呜……给阿妈煮汤的……”他一边哭喊,一边举起那个装着烂菌子的小背篓,跌跌撞撞地朝着日本兵的方向走了一步,小背篓几乎要碰到日本兵的皮靴。
“八嘎!”日本兵嫌恶地皱紧眉头,像驱赶苍蝇一样挥手,厉声呵斥,“滚开!支那小鬼!”
岩当“吓得”一个趔趄,抱着背篓摔倒在地,烂菌子又撒出来一些。他“哇”地一声哭得更响,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肩膀剧烈耸动。这突然的哭闹显然分散了日本兵的注意力。他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岩当,又瞥了瞥墙角那堆被茅草盖着、在他看来只是普通杂物的竹篓,显然不认为那里面能藏下一个大活人。他对着还在翻箱倒柜的伪军不耐烦地呵斥:“搜仔细点!没有就走!去下一家!”说完,他率先转身,皮靴重重地踩过门槛。
两个伪军又胡乱捅了几下,骂骂咧咧地跟着走了出去,沉重的脚步和吆喝声朝着下一间竹楼而去。
直到脚步声远去,岩当才像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冰冷的地上,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后背的冷汗早已湿透单衣。老阿妈扑过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枯瘦的手抖得不成样子。阿月还在哇哇大哭。
角落里,那堆竹篓依旧沉默。岩当挣扎着爬过去,颤抖着掀开茅草和渔网,费力地移开上面几只篓子。篓子底部,汉子蜷缩着,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爆皮,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浸透了单衣。左臂伤口的布条,已被深红的血完全浸透。刚才那声抽气,显然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意志力才没发出更大的声响。
岩当的心沉了下去。必须马上处理伤口,退热!否则他撑不过今天!他想起方才找到的苦蒿根。他挣扎着起身,取下挂在火塘上方、被烟火熏得黢黑的陶药罐,用竹筒从水缸里舀了点水倒进去,又将那几块苦蒿根用石头砸碎,扔进罐里。他重新拨旺火塘里的炭火,将药罐架了上去。
苦涩的药味很快弥漫开来。岩当守在火塘边,小心地控制着火候,眼睛时不时瞥向角落的篓子和门外。寨子里还不时传来伪军的呵斥和砸门声,每一次都让他心惊肉跳。老阿妈搂着阿月,默默地坐在一边,浑浊的眼睛看着岩当忙活,又看看那藏人的角落,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手里捻着一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
药终于熬好。岩当用一块破布垫着,将滚烫的药汁倒进旁边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浓黑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苦味。他吹了又吹,等药稍凉,才端到角落。
“叔……喝药……”他轻轻推了推汉子。
汉子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但看到岩当和他手里的药碗,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试图撑起身体。岩当赶紧放下碗,费力地托住他沉重的肩膀。汉子就着岩当的手,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苦涩的药汁,滚烫的药汁灼烧着他的喉咙,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眼中只有求生的火焰。
一碗药灌下去,汉子似乎耗尽力气,重新瘫软在篓底,大口喘息。他闭上眼睛,似乎在积攒力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睁开眼,目光落在蹲在一旁、小脸上满是焦灼的岩当身上。那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托付,还有一丝岩当看不懂的沉重。
“娃儿……”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比之前清晰了些,“你……过来……”
岩当凑近了些。
汉子用没受伤的右手,极其艰难地探向自己的腰间——那里用破布条紧紧缠着,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他摸索着,手指因为虚弱而颤抖,终于,他解开了布条的一个结,从里面抽出一件物事。
那是一把刀。
刀身不长,大约一尺有余,样式古朴,刀鞘是深色的硬木,已被磨得光滑发亮,透着一股常年使用的温润光泽。刀柄也是木质的,缠着细密的、同样浸透了汗渍和油污的皮绳。
汉子的目光落在刀柄靠近护手的位置,示意岩当看。那里,似乎刻着一个模糊的印记。岩当凑得更近,借着竹楼缝隙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晨光,他终于看清了。
那印记,是一个浅浅的、线条有些磨损的……五角星!
岩当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他猛地伸手探进自己衣襟深处,掏出那个用褪色红布层层包裹的宝贝。手指颤抖着,一层层打开那早已被汗水和雨水浸透的红布。
一枚磨得光滑温润的五角星,静静地躺在他小小的、满是泥灰的掌心。
篓子底,汉子刀柄上那模糊的五角星印记,与他掌心中这枚沉甸甸的红五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无声地对望着。它们的大小、形状、那五角延伸的角度……如此相似,如同血脉相连的兄弟!
岩当猛地抬起头,乌黑的眼睛死死盯住汉子那张因高热而痛苦扭曲的脸,里面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疑问!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这……这刀……是谁的?”
汉子喘着粗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岩当手中的红五星,又缓缓移向他震惊的脸庞,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却带着释然和某种确认的弧度。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尽力气,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逾千斤:
“你……阿爸……岩昆……他……是条真正的……山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