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林木影影绰绰,像蛰伏的巨兽,雾霭黏腻得如同化不开的墨,不过片刻,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快要被吞噬,只能凭着感应确认对方的位置。
“小心脚下,这雾里怕是藏着障眼法。”我沉声道,话音刚落,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声响截断。
那声音很轻,像是穿过了千山万水,却又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是师傅的声音。
我浑身一震,几乎是脱口而出:“谁?谁在那儿?”
雾气翻涌着散开几分,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浮现。她穿着那件我前些时日寻来的流云纹锦袍,衣袂在雾风中轻轻摆动,衬得她眉眼依旧温和。一步,又一步,她朝着我走近,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叫人无法抗拒的引力。
“雨辰。”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我从未听过的柔缓,“你可知,为师等你很久了。”
“师傅?”
我失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连日来的奔波与惊惶,竟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委屈。我踉跄着上前两步,眼眶倏地红了,滚烫的泪意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师傅站在雾里,眉眼温柔得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她抬手,似是想拭去我眼角的泪,动作却带着几分凝滞的缓慢。“你每一次听从师门出去执行任务,我都害怕,担心你。”她轻声说着,语气里的疼惜丝丝缕缕,缠得我心头发酸,“雨辰,你总是这样,把什么都扛在肩上。”
她说着,侧身让开一步,露出身后的一方青石案。案上摆着个青瓷酒坛,坛口的封泥完好,正是我最后一次离山前,亲手给她打的那坛青梅酿。
“你看,”她抬手拂过酒坛的釉面,指尖的弧度温柔得不像话,“你最后一次走之前给我打的酒,还在我这边。我还没有喝完。”
雾气氤氲着漫过她的衣摆,我望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心头的狂喜与酸楚交织着翻涌,几乎让我忘了周遭的险境,忘了那枚带着魔气的碎片,忘了这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只觉得眼前的人,是真的回来了。
喜悦的余温还没散尽,我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师傅的指尖没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她的声音里,也少了那缕惯有的清冽剑意。
不等我细想,她已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婚书,宣纸在雾风中微微颤动,上面的朱砂字迹刺眼得很。“雨辰,”她望着我,眉眼间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签了它,从今往后,你我便再也不会分开。”
我盯着那婚书,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我猛地抬手,抓起案上的狼毫笔,朝着她的心口狠狠刺去!
她眉头瞬间紧皱,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踉跄着后退半步。“你……”
“你绝对不是我的师傅!”我厉声嘶吼,胸腔里的气血翻涌得厉害,“我的师傅爱我、信我,她不可能在婚书里设下绝杀阵!”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那道身影剧烈地挣扎起来,周身的雾气疯狂翻涌,衣袂翻飞间,她的轮廓变得扭曲模糊。不过须臾,一声凄厉的尖啸划破迷雾,那道“师傅”的幻影便如破碎的琉璃般,寸寸消散,再也没了踪影。
雾霭深处,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那卷飘落在地、泛着诡异黑气的婚书。
迷雾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剑劈开,倏然散尽。
我猛地转头,便瞧见墨雨师兄直挺挺地倒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我心头一紧,踉跄着扑过去,拼命摇晃他的肩膀,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沙哑的颤抖:“墨雨!你怎么样了?醒醒!你怎么样了?”
他眉头紧锁,喉间溢出一声微弱的闷哼,却始终没有睁眼。我探了探他的鼻息,虽微弱却还算平稳,悬着的心刚落下半分,便听见四周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我霍然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四面八方的密林里,竟悄无声息地涌出十几二十道身影。他们皆是黑衣蒙面,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死寂的僵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如同提线木偶,手中的玄铁弯刀泛着冷冽的寒光,将我们团团围住。
我咬着牙将墨雨师兄的手臂往肩头又紧了紧,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颈侧,沉重的力道压得我脊背发酸。我只能攥紧了拳,脚步缓慢地往后挪,目光死死盯着那些步步逼近的傀儡杀手,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渗进衣领里,凉得刺骨。
“滚!”我低喝一声,下意识地想召唤本命宝剑,指尖掐诀,灵力却像是泥牛入海,半点回应都没有。
我心头一沉,又试了一次,丹田内的灵力明明充盈,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困住,连一丝一毫都无法引动。本命剑的剑灵更是沉寂得如同石沉大海,半点感应都无。
“该死!”我暗骂一声,终于意识到这诡异的荒野丛林里,竟布着能禁锢灵力的阵法。那些傀儡杀手见状,动作愈发迅疾,玄铁弯刀划破空气,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锐响,朝着我直直劈来。
我咬紧牙关,背着墨雨猛地侧身,堪堪躲过一道劈来的弯刀。刀锋擦着我的肩头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肉生疼。
身后又有两道黑影扑来,我来不及回身,只能借力往斜前方踉跄扑出,后背重重撞在一棵参天古木上,震得我气血翻涌。墨雨的身子在我背上晃了晃,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我心头一紧,反手拽下腰间的佩剑——这剑虽不是本命神兵,却也淬炼过百年,此刻聊胜于无。
我旋身横扫,剑刃撞上弯刀,发出刺耳的金戈交鸣。那些傀儡杀手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地涌上来,刀锋密密麻麻地朝着我周身要害招呼。我只能凭着肉身的反应狼狈躲闪,时而用剑身格挡,时而借着树干的掩护迂回,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额头上的冷汗混着热汗淌进眼里,涩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不能再耗下去了!”我低吼一声,瞅准一个空隙,将佩剑狠狠掷出,正中一名杀手的面门。趁着对方僵滞的刹那,我足尖点地,朝着丛林深处狂奔而去。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枯枝败叶被踩得噼啪作响,我只能拼了命地往前跑,只盼着能冲出这片禁锢灵力的鬼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