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溺在深海里的浮木,在黑暗中起起伏伏。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微弱的光刺破混沌,伴随着清冽的草药香,将我从无边的黑暗中拽了出来。
猛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味,身下是柔软的床榻,盖在身上的被子带着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这一切都太过陌生,与他习惯的阴冷潮湿截然不同。
“你醒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转过头,看到一个身着灰色衣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眼神平和,正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男子身上没有丝毫杀气,只有一种温润如玉的书卷气。
“是你……救了我?”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现在的我身体虚弱得厉害,体内的内力更是空空如也,丹田处只剩下一片死寂——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在下杨霖,是仙门逍遥宗掌门”男子放下书,递过来一杯温水,“三日前在下游的浅滩发现了你,当时你浑身是伤,还中了剧毒,幸好还有一丝气息。”
我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我……怎么会在这里?”
“许是你命不该绝。”杨霖笑了笑,笑容温和,“那片海域的暗流会将漂浮物带到下游的浅滩,你正好被冲到了那里。也是你的造化,我恰好去海边采药。”
这一刻我沉默了看着自己苍白无力的手,这双手曾握过无数次刀,沾染过无数鲜血,如今却连一杯水都快端不稳。失去内力的感觉很奇怪,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一部分,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你体内的毒素已经清得差不多了,但伤到了根本,以后……恐怕很难再动用内力了。”杨霖语气带着一丝惋惜,却没有探究的意味,“不过这样也好,平平安安做个普通人,未必不是福气。”
普通人?重复着这三个字,心中五味杂陈。我这一生都在追求更强的力量,为了活下去,可到头来,却落得个内力尽失、形同凡人的下场。这算不算一种讽刺?
“你是影阁的杀手吧。”杨霖语气很平静,没有鄙夷,也没有恐惧,“但我能看出来,你并非天性嗜杀。你身上的戾气虽重,眼底却藏着挣扎。”
我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别紧张。”杨霖摆了摆手,“我救你,不是为了问你的过去,也不是想劝你什么。只是觉得,每个人都该有选择的机会。”
他看着我,眼神诚恳:“这………做杀手,恐怕不是你的选择吧?暗影阁那样的地方,进去了,就由不得自己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心门。是啊,从他被老鬼从火场里捡回去的那天起,我就没得选择的余地。学杀人,执行任务,变强……一步步都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身不由己。
“如果重新选择的话,”杨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希望你能够重新开始!
我攥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哑着嗓子开口:“多谢杨掌门……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杨霖摆摆手,起身从屋角的柜子里取出一坛酒和两个粗陶酒杯,酒香清冽,倒在杯里泛起细碎的泡沫。“山野陋酒,不值什么钱,若不嫌弃,陪我喝两杯?”
我没有拒绝,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接过他递来的酒杯。酒液入喉,带着几分辛辣,却又暖得熨帖,一路烧到空荡荡的丹田里,竟驱散了几分滞涩的寒意。
“这酒是我亲手酿的,用的是后山的野果,喝着不算烈。”杨霖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流云上,“你醒了就好,往后……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子,投进我沉寂已久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我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杯沿映出我如今苍白憔悴的模样,再不是那个一身戾气、刀不离手的影阁杀手。内力尽失,经脉受损,那些追杀与任务,那些鲜血与阴谋,好像都随着那场海难,沉入了无边无际的海底。
“打算……”我低声重复,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以前的打算,不过是杀够了人,攒够了命,能活着从影阁逃出去罢了。可现在……”
我抬眼看向杨霖,眼神里少了几分警惕,多了几分释然:“现在内力没了,仇家大概也以为我死在海里了。这样也好。”
我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辛辣感呛得我眼眶发热,却也让我心头那点沉甸甸的东西,散了大半。
“杨掌门,”我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想……放下过去。”
“影阁的路,我走了十几年,走得太累了。”我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杯壁,“往后,我想试试做个普通人。种种地,酿酿酒,就像现在这样……不用再提着刀过日子。”
杨霖闻言,眼中露出几分笑意,又给我满上一杯酒:“你真的愿意放下吗”
我捏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泛白,杯中的酒液晃出细碎的涟漪,许久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杨霖没有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温和:“不急,一夜的时间,够你想清楚了。”
脚步声渐远,房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满室的药香酒香,还有窗外漏进来的半缕月光。
我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酒意上涌,却让脑子越发清醒。
放下?谈何容易。影阁的人,从来只有死人才能真正脱身。我如今内力尽失,就像砧板上的鱼肉,若被他们知晓还活着,别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怕是连全尸都保不住。
可若是跟着杨霖修仙……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丹田,那里曾是杀气翻涌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空寂,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微弱的暖意——许是杨霖的丹药滋养,又或许,是那所谓的灵根在悄然苏醒。
惩恶扬善,赎罪……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里。那些死在我刀下的人,有该杀的恶徒,也有……无辜的冤魂。午夜梦回时,那些血色的面孔总在眼前晃,这是我一辈子都甩不掉的枷锁。
可修仙之路,又岂是坦途?逍遥宗虽是仙门,却也未必能护我周全。影阁的触手遍布天下,一旦我暴露行踪,不仅是我,恐怕连逍遥宗都会被卷入风波。
窗外的月光越发明亮,落在我苍白的手背上,竟带着几分凉意。
天光大亮时,窗棂被晨光驱散了最后一丝墨色,檐角的露珠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我攥着早已凉透的酒杯,骨节泛白,终是缓缓松开了手。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敲碎了心底最后一点犹豫。
脚步声自门外传来,杨霖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清粥,晨光落在他灰白的发梢上,添了几分暖意。
“想好了?”他将粥碗放在桌上,语气依旧平和。
我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又稳稳站住,对着他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弟子……恳请杨掌门收留,愿入逍遥宗,学修仙之法,惩恶扬善,赎过往之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