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簇拥间，叶璃蜷缩在护法长老怀中，往日灵动的眼眸半阖，气息微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活像只被折了翼的乖顺兔子。他抬手，指尖颤抖着想去触碰师傅的衣袍，却连这点力气都难以维系，乌血顺着他的指缝不断渗出，在地面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师傅……”他的声音轻得像絮语，带着释然的笑意，“弟子此生，最幸便是得您收入仙门。那些练剑的晨光、论道的月夜、您递来的暖汤、替我挡下的风雨……都是弟子藏在心底最珍贵的糖。”他咳了一声，唇角溢出更多乌血，眼神却依旧清亮，没有半分怨怼，只剩纯粹的眷恋，“能死在您怀里，弟子……无忧无怨。若有来世，怕再难遇这般好的师傅，倒不如……就此别过。”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璃搭在半空的手无力垂落，心跳彻底归于沉寂。
“叶璃——！”
凤渊的嘶吼撕裂了凝滞的空气，她疯了似的想扑过去，却被墨雨死死抱住。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喉咙里涌上腥甜，哭声破碎得不成调，整个人抖得如同筛糠，“你怎么能走？师傅还没带你去看雪，还没给你炼你想要的护身玉，你怎么能……怎么能丢下师傅啊！”她望着护法长老怀中那具渐渐冰冷的身躯，手指抠进墨雨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从来没怪过我……从来没有……是我没护好他！是我啊！”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我望着凤渊崩溃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沉，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叶璃的今天，会不会就是我的明天？
护法长老抱着叶璃的手臂紧了紧，苍老的脸上满是痛惜，他垂眸看着怀中小弟子毫无生气的脸庞，声音沙哑：“好孩子，师傅带你去个安稳地方，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说罢，他小心翼翼地护着叶璃，脚步沉重地转身离去，留下凤渊在墨雨怀中哭得肝肠寸断，那撕心裂肺的不舍，缠得人喘不过气。
我回到伴山小居的时候已经是半夜，见到师傅还是在喝酒，我走上前去抢过他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师傅………叶璃死了，”说完之后我痛饮而下刺喉刺鼻，
“好好的，你喝酒干嘛？我知道，不用你跟我讲，”
“你知道？”我猛地将酒碗掼在案上，瓷碗碎裂的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你明明知道！他是人！不是妖，不是魔，他只是想好好活着，想留在仙门，想守着他的师傅！凭什么你们要把他逼上绝路？”泪水混着酒意涌上来，视线瞬间模糊，“他到死都没怨过任何人，连一句狠话都没有，就那样……那样没了！师傅，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放肆。”师傅的声音沉了下来，眉峰紧蹙，“仙门有仙门的规矩，是非曲直，轮不到你一个小辈置喙。”
“规矩？”我红着眼眶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悲凉，“规矩就是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之人去死？就是不问青红皂白，就定他的罪？叶璃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
“够了！”师傅猛地拍案而起，衣袖扫过案上的酒坛，哐当几声，碎成一地狼藉，“看来这些年我太过纵容你，竟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敢质疑仙门决断，质疑于我？”
我迎着她冰冷的目光，不肯退让：“我只是不服！凭什么好人要落得这般下场？凭什么……”
“冥顽不灵！”师傅厉声打断我，指尖凝起灵力，指向门外，“既然你听不进劝，便去院中跪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夜空中忽然响起一声惊雷，紧接着瓢泼大雨倾泻而下，砸在屋檐上，噼啪作响。我咬着牙，转身冲进雨幕，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衣衫，顺着发丝往下淌，冻得人牙关打颤。
跪在泥泞的院中，雨水模糊了视线，远处的烛火明明灭灭。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叶璃微弱的笑靥、他最后望向师傅时眷恋的眼神，一遍遍在脑海中闪过。
身后传来师傅的脚步声，她站在廊下，身影被烛火拉得很长。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却始终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让我起来。
我知道她在气我，气我的顶撞，气我的“不懂事”。可我偏不认错，叶璃不该死，他有活着的权利，这一点，我永远都不会让步。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地面，也冲刷着我身上的酒气与泪水。膝盖陷在泥里，又冷又疼，可心里的痛更甚。我望着廊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忽然觉得，师傅她或许也有她的苦衷，可那苦衷，终究是牺牲了叶璃的性命。
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师傅对我的训练严苛到了极致。
天还未亮，伴山小居的庭院便响起我练剑的破空声，剑光劈开晨雾，汗水顺着额角滚落，浸透了里衣；白日里，符箓、术法、心法口诀轮番轰炸，稍有差错便是严厉的斥责，哪怕指尖练得磨出血泡，也得咬着牙继续；到了深夜，本该休憩的时刻，她仍会逼着我盘膝打坐，亲自督阵，一丝一毫地纠正我的气息运转。
我只当是叶璃的死让她心绪难平，便将所有委屈咽进肚子，拼尽全力回应她的严苛——我以为她是怕我将来步叶璃后尘，才急于让我变强。
可我从未察觉，每到夜深人静的打坐时分，师傅总会坐在我身后，指尖凝着柔和却磅礴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探入我的经脉。那些灵力顺着我的气血游走，修补着我练剑留下的暗伤，填补着我修为的短板，如同春雨润物般融入我的丹田。
她从不言说，只在我偶尔疑惑“为何近日突破如此顺遂”时，淡淡斥一句“不过是你总算开窍”；她的脸色日渐苍白，眼底添了淡淡的青黑，却只说是熬夜督我修炼所致。
我沉浸在日复一日的高强度训练中，只顾着追赶师傅的要求，只顾着让自己变得更强，却忘了去细想——为何她的灵力波动日渐微弱，为何她看我的眼神，除了严厉，总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舍与决绝。那些悄悄渡来的修为，是她以自身根基为代价，为我铺就的生路，而我，竟在毫不知情中，贪婪地汲取着她的力量。